曹雪芹對個性的描繪算是作家中一等一的高手,從賈母,賈政,到賈璉,寶玉,賈環,每一個賈府中常出現的要角都有自己的特性,而且在這麼長的篇幅中,其個性一直相當統一,可見曹雪芹在要寫這部小說時,已經在腦海中把這些人物完全鮮活化了。

但他描繪最成功的其實是女性。從黛玉寶釵湘雲,到探春惜春迎春,丫環襲人晴雯小紅鶯兒鴛鴦... ,任何一回若出現這些人物,從不將人物抽象化一語帶過,一定是讓那個人的個性充分呈現出來的。

賈家三個女性迎春探春惜春,在紅樓夢前半部都是襯景的角色,曹雪芹著力於描繪賈府最重要的權力核心中的幾個人物:精神領袖一言九鼎但不大管事的賈母賈政,實際主政的王熙鳳,賈家榮府下一代最重要的傳人寶玉,以及跟寶玉的婚姻會有關係的黛玉寶釵,賈政太太王夫人,賈母那邊的若干親戚,並眾丫環。

一直到中間以後,賈府敗相漸露,王熙鳳生病,賈家金錢入不敷出,重心一轉,就轉到賈家非權力核心上,包括第二等甚至是第三等下僕的生活、爭吵、並他們如何看待賈家與上等家僕的,然後因為男性全因宮中有事暫時離家,寶釵李紈與探春被推出來代理經濟家政,這時,迎春探春惜春的鏡頭就多起來,她們變成主要描述的對象。曹雪芹將鏡頭轉向非權力核心,正是暗指了賈家的敗落。

迎春探春是刑夫人王夫人庶出之女,惜春是寧國府賈珍之妹,因為賈母喜歡熱鬧,所以全被帶進大觀園中。在暗指賈府終將徹底敗亡的第七十四回「惑奸讒抄檢大觀園」之前,曹雪芹已透過若干事情的發生,描述出這三個姊妹的背景,這些背景,當鏡頭指著權力核心時,我們這些讀者是完全不知道的。
 

探春最突出,當然是因為她被拱出主持家計,但李紈與寶釵也被拱出,李紈寶釵卻不突出,光就這比較,就顯出探春有探春獨特的地方。探春是庶出,為趙姨娘所生,但庶出的孩子其實是一點地位也沒有的,連她的親兄弟賈環都不被重視,何況她是女兒身,加上趙姨娘基本上就是一個很不識大體不得人尊敬的形象,所以探春不肯隨便與趙姨娘有親,她甚至公開說她只認賈政為父王夫人為母。在這背景下,探春這種表現,顯出她其實是很想出頭的。她說若她是男兒身,早離開家立功揚名去了。

當探春被拱出主持家計時,她緊緊抓住這個機會證明自己的獨特。她不僅顯出對經濟出入的精明,而且當機立斷改變賈家很多不必要的開支,不必要的習慣,甚至讓大觀園變成可以生財之處。這種當機立斷的處置,一開始必然會造成已怠惰習慣的家僕們的不滿,因此他們採取敷衍的態度,想看看這過去不被重視的小姐會怎麼辦!沒想到探春個性獨特正在這裡,她不以和為貴如李紈寶釵般得過且過,她決定找人開刀,而且找的人果真是在刀口上的人:她的親生母親趙姨娘,與曾被眾僕畏懼有加的王熙鳳。

當趙姨娘又很不識大體的當眾要求探春對自己的親娘寬大一點,多給一點交際費用,探春馬上給了難堪:規矩怎麼定就怎麼來,趙姨娘繼續當眾數落探春,說她對親娘親弟弟不好,這就戳中探春庶出的痛處,所以她當眾跟趙姨娘翻臉,讓趙姨娘下不了台,搞的家僕趕忙把趙姨娘帶走。

隨後探春又找王熙鳳開刀,一方面是王熙鳳不知探春心情,怕探春真的是想多給親生母親好處只是不敢,就遣平兒來暗示,於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惹到探春了,另一方面也是過去素來王熙鳳主政,逮熙鳳幾個小辯子,就順便壓壓家僕。平兒馬上發現探春正在找自己(平兒是王熙鳳最得力的丫環,熙鳳不在都是代表熙鳳的)麻煩,馬上處處順讓探春,偶而繞著彎兒為熙鳳辯解,最後終於有驚無險的把兩個可能因此對立起來的女強人,兩邊都沒損傷一點兒顏面榮耀的化解成同一陣線者。

平兒回去後,熙鳳也知道其中緣故便決定避避鋒頭,讓探春當家,探春的主政地位終於得以名正言順。

因為篇幅不夠,此段無法多寫,但建議大家若有空,無妨看看這回(第五十五回),曹雪芹描述探春的心理,探春的處事,與平兒在其中的溫柔暗藏智慧,簡直是高明到了讓人嘆為觀止的地步。
 

至於迎春,其個性最精彩的描述是在第七十三回,是講到迎春的奶媽先是被抓到犯罪證據,而後迎春家僕又被發現偷拿迎春之物出去典當賭博,後來才發現其實迎春根本就知情,只是迎春很懦弱,從不敢生事。她的態度是最好家僕自己改過,若不改,她也不會上告,但是萬一紙包不住火了,她也不會求情,總之,就是以「無為而治」來面對總總不合理的現象。也難怪,這種治理方式下,是她的家僕犯最多偷竊賭博之罪。有一場景是家僕明明犯罪被抓,還不知羞愧,丈迎春好性子,要迎春去講情,是迎春的大丫環看不過去了,跟家僕吵起來,言詞鋒利互相來去,迎春竟然無法處理,只好拿本道家的書「太應感上篇」來看,裝沒聽見。

 

至於惜春,是寧國府人賈珍的妹妹,寧國府早已是藉賈家之勢無惡不作,搞的天怒人怨,惜春在榮國府長大,是寧國府人中,唯一的清流,可能是因為這樣,她的個性很善於「撇清」,顯的沒有人情味。

就在這三春的個性描述下,我們得以理解以迎春的柔弱,最後嫁給豺狼般凶惡的孫紹祖,必然早死,探春遠嫁到蠻荒毫無施展雄才之志,惜春選擇出家的種種悲哀結局了。

前面我說過,七十回後重心轉移到三春姊妹,一方面是透過鏡頭從權力核心移轉,表達賈家的沒落,一方面是從另一個人際生態來看這龐大家族中的小人物的點點滴滴,一方面也因此暴露賈母蔭庇下表面的和樂背後,其實有很多鬥爭,有些是因不得已的文化勢力,如正出庶出男兒身女兒身,有些是因為個性使然。

而最重要的目的是要回應第六十三回賈寶玉生日,大家玩樂抽花籤遊戲,對賈家急轉直下後,幾個人物不幸未來的預言。在這些沈重的主題下,曹雪芹竟然還處處不忘烘托角色的處境與個性,透過一個事件的發生,自然呈現衝突與個性,足見其佈局巧思與文才的高明。

所以我們最後來看看第七十四回「惑奸讒抄檢大觀園」這一事件中,三春姊妹依其個性,各自會出現怎樣的反應。

這一回的開始,是說及賈家家僕漸有被逮到犯罪的情事,這漸漸就引發王夫人的不安,擔心寶玉被帶壞。在迎春奶媽聚賭被抓後,王熙鳳的婆婆邢夫人竟在一智能略微不足的丫環傻大姐手裡看到春宮圖,據說是撿到的,這大大犯了王夫人的忌諱,更加確證一定有家僕會帶壞寶玉,非要查出是誰掉了這春宮不可,這就是抄檢大觀園的背景。

抄檢大觀園前,先有婆子王善保家的,因為晴雯個性火爆傲慢直接,早看不順眼,就暗算晴雯說,光寶玉的丫環晴雯,就大有問題。再加上王夫人本就不滿意晴雯,理由是「長得太美」,而且還加上一句:「長得像黛玉。」透露王夫人也不喜愛黛玉。於是王夫人先就拿晴雯開刀,見到晴雯,馬上就說她「浪」,要她小心不准再勾搭寶玉,說的晴雯滿腹委屈。然後抄檢之事就正式開始了。

王熙鳳授命抄檢大觀園,與婆子們相約了絕不抄寶釵住處,理由是他們是王夫人的親戚。但寶釵知情後,沒多久就藉故搬離賈府以避嫌疑,這正可看出寶釵圓融善於察言觀色的地方。

他們先到寶玉處,襲人當然是好好配合,至於晴雯呢,把自己的箱子匡啷啷往地上全倒了出來,與熙鳳一齊的婆子們王善保家的說他們只是奉太太(王夫人)的命令,大有要脅之意,晴雯哪服氣,說這有什麼了不起,我是老太太遣來的(晴雯是賈母給寶玉的丫環,也是賈母喜歡的丫環)。晴雯這麼說,無非是拿老太太壓太太,以洩王夫人給的窩囊氣。就這部份,便看出晴雯最後一定會被王夫人攆出去的原因了。

隨後他們到黛玉處,還好黛玉已睡,否則依黛玉個性一定哭哭啼啼,說沒爹娘遭人欺了。(曹雪芹因為現在把焦點挪到三春,所以用這方法避過必須處理黛玉與寶釵的鏡頭)。但曹雪芹仍稍稍交代了抄檢黛玉丫頭的箱子,發現許多寶玉的貼身之物,以此交代兩人關係的親密。大人是覺不妥,但熙鳳為之擔保。曹雪芹又用這一筆之帶,襯托出成人世界以寶釵合宜,黛玉不妥的原因: 就是黛玉與寶玉的感情表達太過直接了。
 

然後就來到探春住處。依探春的個性,她會如何反應呢?曹雪芹說,探春只讓婆子們搜自己的箱子,不肯讓他們搜丫環的,說:「若我丫環們是賊,我就是賊主,擒賊先擒王。」她這麼說,不只是因為愛惜丫環,也是要給一個大難題:「你們到底信不信任我?」然後她說了語重心長的話,是曹雪芹透過她佈的局:「今早你們才說甄府被抄家了要小心,現在別人還沒抄我們,我們自己就先抄起自己來了。可見像我們這大家族,外人要滅是不容易,但若自己滅自己,可就會一敗塗地了。」探春根本就是指著賈家富則淫,為官則胡作非為的事實。說的熙鳳忙與婆子使眼色。然後說:「既是小姐會管丫環我們就不用搜了。」探春卻毫不給熙鳳情面,(這兩個女人還真是王見王),說:「你倒賣乖!你明明翻過我的箱子。你給我確定了有沒有嫌疑,免得明天又生事說是我護著不讓翻。」

結果婆子王善保竟然做了一件找死的事,她見探春是庶出,又只是個姑娘,自己還是邢夫人的陪房呢!便嘻皮笑臉翻探春衣襟,說:「連小姐身上我都搜了。」結果馬上挨一巴掌,被探春臭罵:「狗仗人勢。」這段,把探春描寫的簡直像是要從文字間跳出來。

其後還有的就是探春丫環侍書與王善保的對罵,話講絕了卻不帶一個髒字,熙鳳說:「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探春反嘴:「我們做賊的是會三言兩語,就是不會背地裡調唆主子。」最後是熙鳳好話說盡,又服事探春睡下,才敢離開。王熙鳳徹底怕了探春了。

光憑王善保家的與探春的針鋒相對,就知探春必須這麼厲害才能生存的癥結。
 

然後熙鳳到惜春處。先說惜春自己就被嚇得半死,還得熙鳳哄,然後竟然在惜春丫環箱裡收到男人東西,丫環入畫說是哥哥的,其實說的是實情,但這時就看出惜春善於撇清的個性。惜春說:「我絕不知此事!這還了得!趕快帶她走,要打她我是聽不慣的。」鳳姐打算查明再說,惜春卻不要鳳姐饒她,還透露傳遞這些男人物件入園的家僕。總之就是竭力撇清,但求證明自身的清白。(由此可推知,惜春後來出家,也是想跟賈家撇清。一種徹底自私的退隱。)最後查明的確是入畫哥哥之物,唯一入畫的錯,就是偷偷傳遞進來未報明,大家都覺沒嚴重的錯,但惜春卻是死也不肯要這丫環,說是只有她丫環生事,丟臉至極。弄得入畫哭哭啼啼磕頭離開賈家。

惜春隨後還跟嫂嫂,也就是寧國府的尤氏說她也要跟寧府撇清,(寧府的亂象壞名聲已越來越嚴重了),說:「我只管保住自己,你們別累我就成了。」說的尤氏嘆息:「四小姐心冷嘴冷,真叫人寒心。」但因自家的確有惡事需隱,也無法爭辯下去就是了。

這段也是把惜春刻畫入微,在一個腐敗家庭中,一個弱女子想要出污泥而不染,不得不心冷嘴冷把情感撇清的心情。

在一個大家族中,你如何看出其中的權力關係,這權力關係,使屬個人性的界定?家族成員間的默契?還是中國文化本就賦予的合法性?

很明顯的,王熙鳳或探春掌家的權力,其權力絕不是來自中國文化的合法性,而是半用強勢爭取,半借助某個特殊機會的自我證明。至於個人界定出來的自我合法性,在中國幾乎是不可能的一件事,因為中國文化體系講究人倫關係,每個人都是與其他人相對應的存在。所以絕大多數人,其身份與在家族中的地位,是在出生到這家族就已存在的的了。

我們現在要看的這回,正是在表現這種被文化界定出來的權力關係,其間的每個人,都相當清楚自身的權限。以文化界定權力,一定會使文化趨於平穩,這是以家族為社會核心的文化,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不過,曹雪芹在處理這回時,仍舊是用了一個事件的發生。每個欲表現出自己權力的人,都透過言語、行動、情感反應等等,描繪的栩栩如生。這就是第三十三回「不肖種種大受笞撻」。

這回開始之前,賈家有一個被逐出的丫環自殺了,被逐出的原因是王夫人親眼看見丫環與寶玉勾搭。這勾搭行為,固然丫環有錯,但寶玉平日跟丫環間就不正經,間接鼓勵了丫環的輕薄,也是不爭的事實。問題是,一旦錯誤發生,少爺永遠沒錯,都是丫環的錯,男性永遠沒錯,都是女性的錯。於是,這個丫環羞憤之餘,自殺了。

隨後,賈政正與寶玉說話之際,忠順王府有人來訪。官官相見,必拘泥於禮,賈政忙更衣初見,心中納悶平日跟忠順王沒有往來,怎麼突然來訪?

而後賈政才知道,原來忠順王養了個名伶琪官(其實是男性扮成青衣花旦,他就是蔣玉涵,按曹雪芹的伏筆,最終是跟襲人結婚了),最近突然躲著忠順王府避不見面,忠順王府據聞琪官近日跟寶玉很近,因此過來要人。這簡直就是兩個權勢家族搶一個「女人」的過程。

賈政是個迂儒、古板正直的人,對這事深覺違反讀書人的道德操守,加上兩個官家因此事不合,也違反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原則,因此勃然大怒。寶玉見狀,起初死不承認認識琪官,但忠順王府來人隨即抖出寶玉有琪官貼身之物汗巾的情事,寶玉只好說琪官在某處置了房舍(大約是寶玉為讓琪官脫離忠順王府幫的忙)。賈政在忠順王府人前當場覺得丟臉。

忠順王府人去後,賈政正在憤怒中,賈環又擺了寶玉一道。賈環與寶玉父親同為賈政,只是寶玉是正配王夫人生的,賈環是妾趙姨娘生的。賈環與寶玉的權力分配也是一樣,從出生起就界定為不平等了。賈環為此常心生不平。這時遇見賈政,說出丫環自殺事,但把勾搭調情嚴重誇大成寶玉強姦不遂丫環憤而自殺。

連生兩事,賈政憤怒到極點,也不管事情真相,決定要打。賈政要打前,先命令:「絕不准傳信到裡頭去。」指的就是不能讓王夫人與賈母知道。這時眾清客知道又是為的寶玉,而且氣成這樣,個個「咬指吐舌退出」,而賈政則是「喘噓噓直挺挺滿面淚痕」,至於寶玉被關在廳裡,是「在廳上旋轉,怎得個人往裡頭捎信?」光這幾句,就寫的極其傳神,也暗示了寶玉深諳家族間的權力角力,知道是誰可以治賈政,寶玉正是在這權力角力的夾縫下,找到蔭庇,才可以無法無天的。

賈政先叫小廝打,小廝哪敢打重,賈政便搶下棍子自己打,「寶玉未曾經過這樣苦楚,起先覺得打的疼不過,還亂嚷亂哭,後來漸漸氣弱聲嘶,哽咽不出。眾清客覺得打的不詳了,趕著上來,懇求奪勸」,賈政卻不聽,於是清客趕快送信到後面。

於是出現另一種家族間的權力關係。王夫人出現了。王夫人當然得事事依著丈夫賈政的,賈政一看王夫人到,一是氣王夫人驕縱的寶玉,一是給個下馬威,看她敢不敢阻止,反而下手更重。「火上澆油,那板子越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寶玉的兩個小廝忙鬆手走開,寶玉早已動彈不得了」

王夫人要如何阻止這事呢?她說:「寶玉雖然該打,老爺也要保重,炎暑天氣,老太太身上又不太好,打死寶玉事小,倘或太太一時不自在了,豈不事大?」

這句話的玄妙處是,先將賈政仍奉為主體,然後奉出皇太君賈母壓賈政。至於自己與寶玉,在這句話中「看起來不是重點」。但是無效,賈政說:「你不用說這種話,養這兒子已是不孝,平日教訓總有人保護,不如今日結果這兒子以絕將來之患。」說完就拿繩子要勒死寶玉,完全失去理性。

王夫人趕忙拿出第二招:哀兵。她說:「你真要管教我也不敢深勸,只是你也要看夫妻份上,我已五十多歲,只有這個孽障,你這不是有意絕我?既要滅他,連我一齊滅了,我倆去陰間相靠。」這話有效,賈政住了手,坐到椅上淚如雨下。

中國有話說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未嘗不是因為沒有地位,無法達到目的不得已之策吧!

賈政住手,王夫人才有機會看寶玉傷勢,越看越心痛,喊苦命的兒,又想起死去的兒子賈珠,又喊賈珠,搞的賈政更是「淚如走珠般滾下」這時對賈政的描述,也著實讓人同情。

就在這時,忽聽丫環說:「老太太來了。」於是出現另一種權力關係了。

賈母人未見,「巍顫顫的聲氣」先到,說:「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就乾淨了。」賈政又急又痛,忙迎出來,只見賈母扶著丫環「搖頭喘氣」走來。賈政陪笑說:「這麼熱的天,有話吩咐就好,何必自己走來?賈母聽了,止步喘息厲聲說:「我一生沒養個好兒子,要我跟誰說去?」這話嚴重,賈政就跪下了。

就這一段,看見以男性為主體的修身其家治國的讀書人社會中,養出不肖兒子與對母親不孝,是讀書人的致命傷。賈政知道,賈母也知道,所以賈母挑厲害話講,馬上權力關係就轉到以賈母為主體了。可以想見,王夫人等到在家族中最年長時,也會用這方法取得支配的權力。

賈政迂迴為自己辯駁說:「管教兒子,與為的是光宗耀祖,老太太這話如何擔的起?」賈母呸了一口:「我講句話你就單不起,你打寶玉他就擔的起了?看來你是厭煩我們了,不如我們早離了你大家乾淨。」說著便命人:「預備轎子,我跟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這又是一個殺手見,話傳出去,賈政別想在官場混了。

賈母命令,「家下人只得答應著」。這句話提醒讀者,家族權力角力之際,重要下人都在場看著了,但大約是熟練了,也都知道不能當真。萬一這時真的有下人聽話的去備轎,保證等主子間風平浪靜後,就等著討打。

賈母又對王夫人說:「你也別哭了,現在疼寶玉,也不知將來他做了官還未必想著你是他母親呢!」賈母用的方法,一直就把「打寶玉」跟「不孝順母親」畫等號,這等號一下,賈政在其中就完全失去正在「齊家」與「作父親」的主權角色。賈政當然是只剩下磕頭謝罪的份。

這時就需要緩解的人,這就是鳳姐扮的角色,她這邊勸勸那邊勸勸,又趁機罵罵丫環婆子,讓注意力分散開來,把寶玉抬進賈母房裡。這時王夫人還是哀兵,哭哭寶玉哭哭賈珠,賈母也哭,賈政「聽了灰心,知道自己下手重了」(也就是賈母贏了)賈母這時便把賈政轟了出去。你們想,賈政以後還敢打寶玉嗎?

最後要注意的,是曹雪芹描述薛姨媽啦寶釵啦湘雲啦全在這裡圍著寶玉,「襲人滿心委屈不好十分使出來」。為何這樣說呢?依襲人對寶玉的體貼照顧,這時那有不急的道理?但是她終究是丫環,在這要緊時分是沒有地位的。襲人的權力,在於在眾丫環間的特殊身份,還有就是照顧寶玉的特權,(她因為照顧寶玉,是連寶玉夢遺這等私事,都勢必知道的,這就成為襲人知道自己重要的地方。)但現在,當主子們圍著寶玉,襲人卻一邊站做個丫環,當然襲人是滿腹委屈啦!曹雪芹神來一小筆,交代了這場環著寶玉的權力爭奪戰,襲人其實也想加入戰局卻是不能的心情了。

你有沒有發現,其實類似的權力角力過程,在現在的家族文化中,並沒有完全消失,還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搬演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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