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吉姆的火車頭》到《說不完的故事》 蘇友瑞

  我一直有一個說不完的故事,是針對這位偉大的兒童文學家M.安迪。


● 從吉姆的火車頭到十三海盜

  安迪的早期作品是『吉姆的火車頭大旅行』,內容是一派地天真無邪。人類力量是如此微小,武俠、俠盜、騎士都成為人們幻想擁有旺盛力量的童詩。對科技工業一樣可以有天真無邪的幻夢,這就是火車頭帶給小孩子的童話了。大人的世界又何嘗不是?一個謙恭有禮甚至有些懦弱的紳士,一但坐上心繫的愛車馬上就瘋狂爭先恐後,個個把生活的不滿發洩在妄想成為F-1賽車手的夢幻中,盧貝松先後兩部電影『終極殺陣』可說是描寫地淋漓盡致了。

  承載著屬於任何年齡都會有的『小孩子式的幻夢』之火車頭,在安迪極力追求天真純樸的筆下只有完全的歡樂。

  但,世界,豈只有歡樂?

  當善遇到惡,海盜與黃金龍就把火車頭帶進深一層的思考空間。

 

● 從吉姆的海盜到默默

  在小孩子天真的單純思想中,惡只是惡,善只是善,莫問惡的成因,無需操心善惡對決的結果。這就注定了吉姆遇到的海盜會莫名奇妙地成惡,也會莫名奇妙地改過向善。正如同惡龍被打敗後就會莫名奇妙變成好君子龍。

  『失敗的最後不見得失敗』,所以吉姆一行人注定要先慘敗在海盜手中;然而奇妙的世界必定會向善,因此吉姆的慘敗正造成後來的完全勝利。

  這豈不是徹底的烏托邦?真實世界當然不是如此!但是安迪只是寫一本兒童文學,他並不是在說理,而是讓所有讀者在他的文筆中感受回歸小孩子的純樸。

  但這終究是太單純了,兩部吉姆幾乎是同一種調調,會不會是一種過度陷溺的警訊?再更深一層思考:為什我們生活得不快樂?因此產生了默默。默默仍然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子,但是她承載著安迪的理想走進大人的世界,成為大人的救世主。


● 從默默到說不完的故事

  為什麼人們需要默默?因為默默會傾聽,會把自己的時間完全浪費在看『注視』一個人、甚至只是一隻金絲雀上。對時間的浪費完全不在乎正是完全掙脫時間的最好方法,默默當然成為時間盜賊的大敵。

  從另一方面來說,人們拼命省下來的時間為什麼會無緣無故跑到時間盜賊的銀行?正如同時間之花生長在人們的心靈,當人們不再有心靈時,失根的時間之花便被盜賊擄獲了。理髮師拼命工作,他是節約時間在工作上,卻嚴重忽略把時間種在心靈上。也就是說,沒有把省下來的時間用心靈好好享受一番,省下來的時間就毫無意義了,甚至省下來的時間還因為找不到心靈而只好能花費在吸毒、淫樂上。

  如此說來,時間盜賊間在何處?是牠們誘惑人們拼命工作節省時間?還是牠們誘惑人們放棄使用心靈享受時間?是人們被工作重擔壓倒?還是人們被心靈空虛毒害?

  為了從吉姆的火車頭到默默的凝視,安迪讓自己的作品留下這個疑問。這就使得說不完的故事勢必要出來解答,也造成說不完的故事真的說不完了──因為它觸碰的是人類心靈的永恒提問,是人類從古至今追尋五千年以上的提問,是人們付出極高昴代價試驗各種答案的提問。從默默到說不的故事,培斯提安長大了。


● 說不完的『說不完的故事』

  這個故事真的說不完了。

  為什麼人類不再到幻想國?為什麼空無即將吞噬幻想國?為什麼奧特理歐進行一次大追尋?解決一切問題的方法是一個愛幻想的小孩培斯提安為孩童女王取一個新名字──月童。

  然而培斯提安到了幻想國之後,才發現真正的問題──人類活在幻想國,要對抗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幻想國四處可見的妖魔女巫。

  於是培斯提安因著對月童的強烈渴慕,進入了幻想國。從毫無自信,因著月童賜予的奧鈴產生自信;因著自信,透過多彩死神得到勇氣;因著勇氣,透過阿瑪干城的盛會使他得到尊榮。卻因為得到尊榮,使他開始掉進權力腐化的陷阱;因著懷疑奧特理歐,心靈更向下沉淪。幸好,最後朋友之義救了他免於成為古帝王之城的行屍走肉。他從崇高尊榮走向霧海裡極度自責的卑微,再走進變化屋葉耀拉媽媽的關愛;最後,學會了愛人,重新找回生命之水。

  為什麼培斯提安一直找不到生命之水?這就是故事之所以說不完的原因了。

  孩童女王代表著一種至善至美,是培斯提安的『憧憬理想』;在幻想國,每個人皆只能見一次孩童女王的面。這使得培斯提安大為懊惱,整個向下墮落的過程,始終纏繞在『見不到月童』的懊惱中;也因為這種懊惱如此固著,他舉棋不定不知所措。潛意識極度企求再次見到月童,怎麼會專心想重回人類世界?因而與忠心直諫的奧特理歐決裂,只是那不到月童的隱痛發作;也是為了排解見不到月童的不安,才會半夜去找奧特理歐因而誤會他的偷竊舉動。終於見不到月童的鐵一般事實,徹底失望的虛無便被邪惡女巫誘導成勞民傷財的登基大典。從天真善良的培斯提安到寶座上彷彿希特勒般的幻想國王,竟完全扣緊了『見不到月童』的結果。

  似乎,找不到生命之水的理由,就是因為痴迷外在的美善,而忽略了內心的心靈需要。衷心想找到月童,反而遠離生命之水;衷心找到內心渴望的愛與被愛,才能找到生命之水。

  從吉姆到默默,惡的產生似乎都是外在的;默默己經產生一個懸疑:人們究意是被時間盜賊所騙?還是自己本來就不會善用時間滋養心靈?問題似乎不是外在的,而是內在的。培斯提安的經歷完全一反默默之前的主角,所有的善惡交戰幾乎都是內在的;是培斯提安選擇幻想國,才能拯救幻想國;也正是因為培斯提安選擇陷溺在幻想國,所以差點毀掉幻想國與他自己。就此看來,瘋狂期待與月童重逢,其實正是逃避『愛』與『被愛』的心靈渴求。以外在的幻想與美善來掩飾內心的枯竭。

  因此,如果默默裡的人們沒有省視心靈的需要,就算時間盜賊沒有偷走他們多的時間,他們恐怕也只會能拿那些節省下來的時間去吸毒或淫亂。

  可是,人類的心靈豈是那麼容易被滿足的呢?書中到處都是『下回再說』,似乎隱隱透露了什麼?好比小矮人的下回再說,是一個沉溺學術的個人之心靈重生;魔劍絲干達的下回再說,應該是一個權力頂峰的個人之自省回轉。心靈的滿足豈能如培斯提安一般簡單又有公式?當然這個故事一定會說不完,只能留下一大堆『下回再說』了。


● 回歸心靈的渴求

  事實上,身為一個『大人』,寫出吉姆系列這麼童心純真的小說,必然曾經把回歸童心當成自己的心靈渴求,才有動力艱難地進行每十年寫一本的創作。到最後,出現了說不完的故事,更是無意中表白了作者的心靈世界──每一個人最需要的心靈渴求是什麼?什麼才真正的生命之水?

  唯一的答案當然是不可能的,這也是故事會說不完的原因。但是從這一系列作品看來,無疑的能夠使人真正得到喜樂唯有心靈的滿足,也唯有心靈的滿足才不會迷失在無法重逢月童的失落。

  故事最後的『幻想國無人得知的秘密』正是表明,不能重逢月童並不意謂絕望,只要重新給個名字便能重新相遇;這彷彿意謂著,不必沉溺此刻極致美善的的剎那,更要追尋往後無限個剎那發生的可能。

  如此進步與希望的人生觀,正是一個有寄託的心靈。

  這樣的作品,常常令我思考再三;綜合曠觀M.安迪花費數十年每十年寫一本的著作,更是得到強烈的悸動。也許這種閱讀的旨趣,正如同培斯提安看到月童的滿足感。也因此我們將尋找同樣月童的不同名字,同樣旨趣的不同書目,把這種心靈的滿足永永遠遠傳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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