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津安二郎的「東京暮色」

出自:絃上黃鶯語 作者:黃慧鶯


一個小家庭的故事:

  一家三口,父親獨力撫養二個女兒長大,母親在孩子很小的時候就跟人跑了,父親把妻子的照片全毀,不希望女兒對她有任何記憶,「母親」在他們家裡是個禁忌的話題。

  大女兒孝子結了婚,有個二歲女兒,與先生感情不睦,帶著小女嬰回到父親家住。二女兒明子短期大學畢業,正在學英文速寫,準備就業。

  明子表面上乖巧,其實問題重重,和大學同學同居,有了身孕,男方避不見面,她為了找他,常到麻將屋,酒廊,小食堂去等。有一次被警察誤判為賣春女,抓到警局,姊姊去領回,驚動父親。

  明子為了墮胎,私下去跟姑姑借5000元,做完手術回家也不敢跟姊姊講,看到姐姊的小女兒,不禁掩面逃避,內心痛苦不堪。她躺在床上,姊姊好心告訴她姑姑有意幫她安排相親,說一些人生大道理,這個關頭,明子只是請求讓她安靜休息,什麼話也不多說,她沒有朋友,最親的就是姊姊,卻並不能談心,住在一個敞開的屋子裡,連哭恐怕都不能哭得痛快吧?

  麻將屋的老板娘原來是她們姐妹的母親,孝子對母親始終不諒解,明子懷疑自己不是父親的骨血,逼問母親,母親向她保證,明子只是哭。

  明子終於在小食堂遇見男朋友,那男的虛情假意,明子忍不住摔他好幾巴掌,喝了酒跑出去,發生車禍死了,臨死前向父親和姊姊說,她並不想死,她想重新開始。

  孝子去見她母親,指責她應該為明子的死負責。母親灰心喪氣,決定跟她丈夫離開東京,臨行前帶花束前去向明子致意,孝子不讓她進門,她留下花束,轉身離去。

  母親和丈夫坐晚間的火車離開,她打開車窗,希望看到孝子來送行,丈夫告訴她,天冷,不會來的。

  孝子在家,沒去送行,父親提醒她,如果她想去的話,時間還來得及。孝子說,她想回家了,不希望女兒像明子一樣,單親長大。她一直認為明子因為沒有母親,非常寂寞,才會出事情。

  孝子搬走後,父親找回女管家幫他料理家務,照樣出門上班,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小津的電影非常「淡」,習慣好萊塢電影的人可能看不下去。

  「東京暮色」是1957年的作品,以緩慢的節奏,悠悠宕宕地敘述一個平常家庭的悲劇。他彷彿是個旁觀者,只負責記錄他們週遭所發生的點點滴滴,甚至不介入劇中人的內心世界。


  父親是傳統的日本人,有他非常典型的道德信仰,從不怨天尤人,妻子跑了,是他的重大挫敗,他也絕口不提,好像這個人從不存在,這件事從未發生。他用非常傳統的方式教育孩子,這種愛,大女兒可以感受,也全盤接納,因為她自己就是這種人。但是對二女兒就行不通了,她從警局被領回來,父親一直問她到底去酒廊幹什麼,她就是不吭聲,孝子打圓場,說有什麼話明天再說,父親如何能忍?父親的觀念是,一旦扯到警察,就是很不名譽的事。明子知道「跟你們說也沒用」,乾脆不說,自己闖的禍,自己悶著頭解決。可能也有挑戰禁忌的意味,因一時賭氣,局面不可收拾,結束了糊塗的一生。

  孝子懂得怎麼做好女兒,好媽媽,與先生雖然短暫不和,最後還是決定回去和睦相處,盡一切努力。她希望女兒能在一個圓滿的家庭裡長大。有這樣的人生價值觀,對母親的棄她們於不顧,當然無法諒解。

  母親是個怎麼樣的人?片子裡完全沒有著墨,她的過去,我們是透過孝子的簡單敘述才有大致的了解:

  丈夫調到外地工作期間,她愛上一個來家裡幫忙照顧的屬下,因為活潑幽默,連小孩子也喜歡他。丈夫回來後,她就跟那人私奔了。她和新丈夫最後又回到東京,開一家麻將館,明子和同學去打過麻將,母親向人打聽她,引起她注意。孝子知道後立刻去見母親,要求她不要讓明子知道真相,用意當然是保護妹妹。

  母親的心,觀眾完全看不出來,聽到明子死了,也沒有哀傷之情,更沒有淚。只是忽然答應她丈夫一同離開東京,前往北海道。在車窗外,她伸出頭去找孝子,找不到,背過臉去抹臉頰,只有這一幕,我們稍稍感受到她的煎熬,但也是虛筆神寫。

  她對她這一生的選擇想必是滿意的,丈夫對她不壞,沒有兒女在身邊顯然也不是遺憾,她有她不必言說的理直氣壯,1957年的日本婦女,這麼我行我素,實在令人眼睛一亮!

  明子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帶明子到一家孰識的食堂,借他的房間說話,裡面沒有收拾乾淨,母親充當半個主人,移一個坐墊給明子,隨手把髒東西撥到坐墊下,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微笑。我想這就是母親的人生哲學,有點過意不去,但還是把垃圾掃到地毯底下,life goes on!

  這麼不傳統的日本女人,的確有點不尋常。但,她不過就是普通人,也許真的過不慣銀行職員太太的生活方式,孝子長大以後一身的貴氣,母親和她一比,簡直天差地。也許母親預見了這一天,趁早結束這一切,選擇做她真正的自己?她的新丈夫跟她之間,似乎有一種人跟人之間自然的親密,主動的尊重,她用不著舉案齊眉,恭恭敬敬去侍候他,她難過時,他給她斟酒,勸她一起去北海道,說天氣冷,兩個人做伴比較溫暖,這種踏實的夫妻生活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吧?

  小津並沒有替她解釋,他只是忠實敘述,不加評判。

  父親的家出現時,總沒有背景配樂,遠遠傳來狗吠的聲音,有時似乎是蛙鳴,總之非常安靜,沒有生氣,孝子說明子很寂寞,在一個沒有活力的屋子裡生活,不寂寞也奇怪,除非他視寂寞為常態,為理所當然。孝子自己是矛盾的,如果明子沒有母親很寂寞,孝子又何能倖免?我總覺得,孝子其實把明子當她的小孩輩看待,她是個早衰型的年輕女子,甘心做她「應該」做的事,內心沒有衝突,明子的痛苦,恐怕她是體會不來的,所以,明子乾脆就斷了念頭,不想跟姊姊談心?

  父親聽說孝子想回家和她先生團員,很感欣慰,立刻起身到明子靈前念經,他有他愛孩子的方式,很傳統的方式,在明子受重傷囈語之際,父親對她言語慰藉,也僅止於此,並沒有肢體接觸。父親和孝子是行禮如儀的族類,母親早早逃脫,說不定不是壞事,如果她把明子帶著,說不定明子不會這麼早糊裡糊塗結束她的一生。

  也許小津不是沒有意見,只是悄悄隱藏在鏡頭裡,要觀眾自己發現吧!父親的妹妹,慷慨借錢給明子,熱心幫她找對象,談起偶然在電梯間遇見明子的母親,也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閒閒提起,隨意又把話題轉到別處,這麼不經心,日子過得比較稱心如意,不像孝子,聽到這事,馬上臉色沉重,必須離開現場。在這種小地方,小津有他的微言大義,淡,淡到極點,看進去了之後,眼淚會不自覺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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