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義的極限
  ── 論 Busch 演奏布拉姆斯豎笛五重奏與法國號三重奏
蘇友瑞

 

  卓越的作品不是能輕易用一個簡單的「主義」來包涵全貌,尤其在作曲家最後期的作品更是如此;Busch 樂團一貫採極浪漫的手法來賦與一首音樂的生命,並致力縱橫在多隻樂器建構的和諧世界;在這豎笛五重奏一方面當然得表現曲風中無比的哀戚和悲秋,但另一方面以中庸與節制來補足「天涼好個秋」的『好 』字卻應是作曲家主要的心聲 ── 那是一種屬於肉體愈趨衰老和心靈愈見光明兩大生死力量的相互抗衡,而迸發在世上的偉大憧憬;在這�堥S有感情的恣意奔放,也沒有現實的虛虛假假;唯有偉大的心靈指引著我們,向宇宙高昇。布拉姆斯從 OP.114 豎笛三重奏起的作品全可列入這種超越的作品(有人主張從 OP.116 或 OP.117 鋼琴小品集),而舒伯特可由 D.946 的即興曲集算起;在此立場下,我極力推崇 Busch 的舒伯特,但對這首五重奏的演奏則覺的有點「道不同」;誠然如果不去著眼在這首曲子是屬於最後期作品而當之如法國號三重奏一般來欣賞,我也情不自禁地沉醉在情感的流動�堙A但,音樂的境界只能及此?為了尊重 Busch 可能對此樂曲預設的方向,以下我將著眼在掌握此詮釋中最成功的浪漫主義立場,先講豎笛五重奏。

  第一樂章以較快速的兩小提琴合奏出第一主題,並且以其中的快速音群為基本節奏 ── 如此一來這種節奏會有如柳絮一般的漂泊感,隨時在樂曲進行中激起;之後 Busch 漸慢速度引出了豎笛一段高歌,再由中、大提琴合奏繼續發展主題,此時 Busch 根據總譜上的漸強漸弱指示而恣意在最少的音符內完成最大的強弱對比,接到兩小提琴時更加強這效果;豎笛抑制在中音流轉著基本節奏(其他版本節奏總是太糊模),逐漸加強音量到一強音由五隻樂器爆發,Busch 開始加快速度;中途在一聲大提琴低音後轉慢了一些,又經一番齊奏後,總譜指定轉慢速度,由四隻弦樂器點出另一個風格平和的基本節奏把前頭的悲涼一掃而去,但 Busch 把下一段的齊奏表現地極為熱烈且略帶神經質,故整個樂章的慢速部分變成是情感發洩時的一喘息;在中段發展部的慢速部份,Busch 特意把節奏「拖泥帶水」,使此段成為一美麗無比的歌謠,隨後自然加上熱烈的豎笛高吭來繼續浪漫的曲風;最後,沒特意加慢的結尾,導向被「協奏曲化」的第二樂章。

  只要太在意第二樂章絕倫的豎笛花奏,則必然使它像協奏曲一樣;尤其在此所有弦樂器都加上弱音器,音量和音色的豐腴己遜一成;無論如何,如果能把弦樂的曲調和碎弓(或顫音)各自加強到與豎笛同等地位,那應更具備晚年心境的平和。Busch 可能採調整過的弱音器,所以在前後段皆能保持室內樂的神髓不成豎笛協奏曲;也因此,一但到中段那種極強烈的豎笛獨白,更覺戰慓不已,幾乎要為布拉姆斯一生之苦而痛哭。第三樂章擁有奇特的曲式和相輔相成的兩段樂風,Busch 以中庸的表情呈現第一部份的第一主題,一陣齊奏後,第一小提琴和豎笛輪流演奏上升音群(共 8 個音),原譜把每兩個音以連結線組合,Busch 便據此特意強調每兩音間的間隔,如此便形成了一個頗歡樂的結尾,藉以對比中段的不安;在第一部份結尾他們沒有拖長,且立即轉入第二部份,使第二部份的第一主題彷彿從第一部份底下逐漸冒出,真是一個成功的效果!成功的呼應這一主題常在其他主題下冒出,也成功歸結到本樂章結尾時第一部份重新由深處,浮現一安寧的結尾。

  緩慢的,以沉重語調唱出第四樂章的變奏主題,Busch一但速度比人慢則必有新意;從主題到第二變奏,他們一氣呵成、章章相連地在第二變奏達到高潮;然後非常誇張的停頓一會(原譜有換氣記號),以很快的速度進行第三變奏,這變奏本來在節奏型上已很幽默,在 Busch 變化速度的配合下竟使此變奏非哭非笑、略帶神經質;然後以加慢的結尾略停一下進入幾乎不加修飾下的第四變奏,產生如歌一般的一段休憩,而毫不猶疑地邁向第五變奏;雖然 Busch 把此變奏加上很深的感情,但因為速度快且每個小段的連接都非常緊湊,乍聽一下,覺的像是為最後第一樂章主題的再現做前導;最後在強弱對比與慢速的詠嘆調下結束全曲。

  與前一首不同的,法國號三重奏卻是一首非常浪漫的曲子;開始是一段行板,Busch以甚慢的小提琴主奏第一主題,與法國號二度對話後,鋼琴以略輕快的表情引出另一主題,小提琴承接後,法國號在此主題尾端故意加強氣氛而使此段結尾幾乎獨立成另一主題,據此發展一段,而回到第一主題並加上明顯的節奏和小提琴伴奏,藉以帶出第二部份的稍快板;在此 Busch 以較快的速度和較柔軟而流暢的鋼琴節奏來表現;這種柔化的節奏原來是在之後第一部份以法國號再現時,以相同音型加以配合,形成整曲的統一感,使第一、二部份皆不會矮化成間奏或前奏;於是,整個樂章在一點輕愁的流動�堨酋M地結束。

  積聚的感情在恢諧曲式的第二樂章中爆發,Busch 以快速而調皮的鋼琴升起,卻以全體樂器在偷減一點點速度下強奏一小段曲調來加強熬烈氣氛,並加入了一些莊重旨趣而不失於媚俗;之後,特意的溫和下引出一段上行音符的節奏和小提琴、法國號合奏的曲調,如此加強了第一主題的再現時的對比;在中段時,首先法國號主奏意氣消沉的主題,而鋼琴承接時同一主題被鋼琴節奏和加快速度一變為激越,如此再對唱一次後,鋼琴以最激烈的情緒高歌這一旋律,逐漸聲歇,重現前段。

  鋼琴以驚悸的低音點出第三樂章基本節奏,又慢又沉重;略快的小提琴主奏一旋律,由於Busch在鋼琴上注入較強,所以這旋律反而只有間奏效果,用來沖淡太深的戰慓;其後法國號奏出一最美麗的主題,並做賦格曲式處理,一直到鋼琴節奏一變,歌唱更激越;漸遠漸低吟,小提琴的美麗主題被鋼琴基本節奏取代,此時更見把基本節奏放慢的情緒效果;前段主題依次再現,基本節奏的緩急更誇張,引出另一美麗主題的對位旋律;從鋼琴響起一串上升的低音,節奏一變,速度漸快,小提琴先以強音而略壓抑的熱情演奏前段的間奏旋律,逐漸加強至法國號合奏主旋律時,以完全開放的熱情最強地奏出,居然仍能保持三樂器的平衡!這是最浪漫、最成功的樂章。

  這首本來不是一晚年昇華之作,無寧說是偶一道情,故在第四樂章也不必去強調「最後勝利」式的結尾以免挖到不屬於樂曲本身的東西。而Busch 似乎正如此把此樂章「純」以感情奔放來詮釋,不加上太多,整體速度比別人快多了。一開始的複雜節奏因錄音太爛而含混不清,但可聽出在總譜上標有重音的地方皆特意加強,可能他們想當成舞曲演奏;經過一段活潑的小提琴後,原譜上的「X-X-X」節奏被改成「 X-X ──X」(總譜版本不同?),先從頭重覆一次,再邁向節奏緊湊的第二段;這時就可看出採快速度產生的效果:因速度夠快而使鋼琴的音符全變成節奏的點綴,在法國號儘情高呼時,鋼琴的快速音符有無比的波瀾壯闊;再一次以節奏鮮明的手法重現前段後,在鋼琴節奏的變形的中壯麗結束;這應更適合稱之曰:節奏的神化。

  一張 1930 年代的爛錄音能有多少價值?我們欣賞音樂如果純粹當休閒而不企圖有任何情感上的依附,那只要有最便宜的背景音樂就夠了;如果想求得情感上的宣洩與淨化,則Busch 的這兩首曲子當有最超越的地位;如果,你對宇宙的神祕與真理的存在有如宗教般的熱切與迷茫,為了在心中盛滿神聖的莊嚴與安息的清淨,向最後期作品追尋;則你或許也會在意 Busch 在此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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