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水上的大橋

莫非(陳惠琬)          

  小時候的鄰里,想到,心頭便盪起一圈圈溫暖。

   鄰舍在那時的意義,絕不只是「比鄰而居」。住的是眷村, 一道道牆形同虛設。大人們牆頭牆尾,傳過來、遞過去一盤 盤新鮮出爐吃食,小孩子亦呼朋喚友地穿梭往來,混吃混喝。

  誰家若有事出門,只要招呼一聲,孩子自有隔鄰幫著瞧,幫 著看。婚喪喜慶,出錢出力,亦全作得義不容辭,掏心掏肺。 一村南腔北調,卻有著同是一家的熱呼、親切,而一家裡發 生的事,常常,也成了一村子的事兒。

  但一跨過村的邊際,卻形同南轅北轍。明明連道牆都沒有, 村內、村外壁野堅清,誰也不踰界一步,誰也不輕易沾惹誰。

  村內大人扯著孩子訓斥,斷斷不可和村外那些台灣本省小孩 玩在一起,學些不好的習慣帶回來。想必村外那些農家亦是 如此告戒,每當不小心走過農舍前面,不是一顆石頭飛過, 便是一箭箭聽不懂,但知是罵人的台語從身後射來。很多還 都是同一小學的同學呢!但「你那一國」、「我這一國」, 可是分的清清楚楚,常互相攻擊指責,追殺來、追殺去地打 鬧不休。

  在那還不懂得什麼叫歧視的年齡,我們已先被教會仇視。而 且,還把上一代隱藏的紛爭恨意,藉各種動作彰顯地淋漓盡 致。

  是這樣地老死不相往來,有一天,卻發生「第三類接觸」。

  一向,我們上學為怕遲到,總會捨大橋不過,而抄另一頭近 路。所謂近路,其實是校舍旁蜿蜒的一條大河,河床很寬, 兩岸長滿草叢、大樹,樹幹彎曲還低垂著樹鬚,有時枝枒上 會霍然現出吊著的一隻死貓!

  平時,河水很淺很低,現出河床胸膛的許多巨石。上學,都 是先在這頭顛顛跌跌地下到河床,再三步、兩步地由石頭上 跳過河,到對岸爬上坡就是學校。比繞道走大橋,由正門而 進入學校,要省上十分鐘路。而十分鐘!在那個拖拖拉拉的 年齡,可有著天壤之別呢!

  但那一天,因前晚大雨,平常熟悉的大河全變了樣。兩岸斜 坡滿是滑腳濕泥,好不容易溜走下岸邊,卻又見所有可踩大 石全沒入渾黃滾流的水中。澎湃河水,由上游洶湧地往下游 這頭沖,我呆立岸邊,為那嘩嘩的流水聲一下給嚇住。

  水有多深?多快?自己可否挺得住呢?望著對岸林中冒出的 校舍,真是咫尺天涯,我是要過?還是不要過?

  正在猶疑,身邊忽然衝下幾個男孩,只為水佇留一下,便捲 起褲腿、脫了鞋、抱起書包,噗咚!噗咚!終涉水而過。看 那泥水只到他們的膝吧!我開始蠢蠢欲動。時間也實在來不 及了,學他們的樣兒,我脫鞋、抱書包、撩起裙,但赤著腳 望著奔流的水,不知怎地,腳趾踩著溼泥像向下扎了深根, 兩腿長成兩棵樹,動也不動。心裡是又急又怕。時間卻如樹 間雨滴,一直往下掉、掉、掉。

  又一個女孩下來了。像那幾個男孩,她亦毫不猶疑地涉水而 過。大概是對我可憐的模樣若有所覺吧!她居然在到達對岸 時,回了頭。望過來的是張陌生、但年齡和我相近的面孔, 可確定的,是個村外人,而且是個台灣人!以為,她要對我 的窘狀笑罵一番,我臉開始繃緊,隨時準備著回戰。

  但沒有。她望了望我,便放下書包、鞋,又小心地涉水而回。 然後在我身前不遠的水中,意外地向我伸出手。我趕緊接住, 但無奈,腳一踏進冰樣河水就想抽筋,膠著在岸邊,兩條腿 仍是怕的發軟,眼前急流且讓我看的頭愈來愈發昏。

  驟然,學校鈴響!這是升旗集合的鈴聲。她手一鬆,我心一 沉,她要趕著上學去了。卻不料,她不但沒有回頭,反而還 涉水過來上岸。在我身旁,她綁塞好裙子,背朝我蹲下身, 我呆瞪著她並不比我寬的背,好一會兒才反應出,她是要背 著我過河!

  她要背著我過河?刻不容緩,我跨上,兩手圍抱著她,她倆 手圍背,居然一下便站了起來,而且堅定穩固地一步一腿地 涉入水中。由上往下,我的臉依傍著一張陌生的臉,我望見 她兩眼緊盯著黃水,在亂石中找可立足之處,幾乎凍成紫白 的腳,在冰冷水中拔出、又踩下,拔出、又踩下。

  行至河中央,水流全繞幾塊巨石而過,增加了水的速度。忽 為水衝擊,她晃了一下,停下,彎著背顛了顛,把稍滑下的 我再背好。一陣風吹過,吹鼓了我的雨衣,雨衣下是一個小 女孩的心,緊貼另一個小女孩的背,倆個人的體溫和心跳, 在寒風、水聲中相貼、、相依、至相混合。

  終於,我們到達對岸。放下我,她一字不說,拿起書包,我 們便各自趕著往學校的方向「逃命」。我從未聽過她的聲音, 甚至,連她的正面都未曾看清楚過。日後在校園裡,多次想 在一些本省女同學裡找尋相近的影子,然而,一式的制服下, 誰都長的有點像她。於是,在成長歲月中,她漸隱沒在我的 靈魂深處,每當接觸一些本省女孩,總會沁出幾分特殊溫柔。

   多年後,讀到聖經中耶穌所說的「鄰舍」觀念,令我沉思不 己。

  在我們生命中,都曾有過像我眷村裡那種知己知彼、守望相 助的鄰舍。然而,隨著時代變遷,哪個人不是輕易便曾擁有 過三、五個地址?常常,隔鄰還不知是姓何名氏,家中同住 何人呢!便又到了遷移,說再會的時候。

  現代既是這樣隔「鄰」如隔山,我們只有以自己為中心,畫 一個圈,凡在生活裡、工作上,有血親、有緣的,便圈進來 成為「自己人」來愛護、照顧。但在這「愛裡倦怠」的時代 裡,我們是多麼地顧此失彼?

  更何況,我們還喜歡用自己能力、與經驗來衡量別人的需要, 如果我能作到,為何你不能夠?再加上歷史包袱、政治利益 ……圈子愈畫愈多,範圍也愈縮愈小,直到最後只剩下一丁 點的,我。

  在我七歲時膽怯的那一刻,不顧本省、外省之間嫌隙,那個 勇於背負我過河的本省女孩,反倒聽來像個神話了。

  Paul Simon曾有一首歌,歌裡唱到願在對方生命裡一些險惡 大水上,用自己生命,鋪成一座橋,幫助對方安全地渡到彼 岸,唱的動人心魄。那首歌,就叫作「惡水上的大橋」。

  我開始作夢:若每個人皆願把「惡水上的大橋」,當作自己 的歌,能作到不計任何血緣、地域成見,在生命中為一個陌 生人彎下自己,去扛一個和自己差不多一樣重的人過河,那 會是怎樣景象?

  當每一個人願意放棄自己圈子,努力走進別人圈子,成為別 人的鄰舍,躺成別人生命中一座座「惡水上的大橋」,這世 界又會變成什麼樣?

  泰戈爾詩中曾說:「以你的生命,點燃這愛之燈吧!」大水 之中被人背過河,實在不必只是我個人的一段遙遠回憶。有 一天,當我們成為彼此「惡水上的大橋」之時,在人心與心 之間,會現出一道道美麗彩虹,直跨進彼此靈魂深處。

  那時,永生天堂,也許就不再那麼飄渺、難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