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一個書癡都喜歡新書。有的書癡酷愛舊書,或者是稀有版
本,或者是二手三手不停轉手的書。
大爛片「明天過後」中間有一幕可愛的情節:在圖書館的這群人
為了避過嚴寒,決定動手燒書。圖書館管理員手中抱著古騰堡印刷術
出現後的第一版聖經,說:「這是文明資產,我一定死守這本書。」
一副準備跟書共存亡的戰鬥氣勢。
真實人生中,真的有人跟稀有之書共存亡。死於鐵達尼號船難的
藏書家哈利•愛爾金•威德拿,為了等1598年版的《培根散文集》,
延遲他的船期,他說:「我還是等書到手再走好了,這樣,萬一我搭
的船沈了,我才能和那部書一塊兒葬身大海。」就這樣,他搭上了鐵
達尼號,一語成讖,從此他和這本珍貴的《培根散文集》永遠消失。
《查令十字路84號》中的法蘭克,知道海倫是非常高段的書癡後
,碰到好書一定先幫她預留,有一次,他就預留下紐曼《大學論》的
首版書給海倫,海倫高興的回信:「本來我不特別講究什麼首版不首
版的,但是『那本書』的首版....!」可見海倫之欣喜若狂。
海倫在另一封信中說:「我著實喜愛被前人翻讀過無數回的舊書
....。」
「上次《哈茲里忒散文集》寄達時,一翻開就看到首頁上寫著『
我厭惡新書』,我不禁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前任書主肅然高呼:『志同
道合!』」
「我喜歡蝴蝶頁上有題簽、頁邊寫滿註記的舊書;我愛極了那種
與心有靈犀的前人冥冥共讀,時而戚戚於胸、時而被耳提面命的感覺
。」
「我實在為前任書主(蝴蝶頁上還留著『威廉•T•戈登』的
簽名)感到悲哀,真是子孫不肖!竟把這麼寶貴的東西一股腦兒賣給
你們。....」
對某些人來說,他們不只喜歡書的內容,還喜歡書承載的歷史、
歲月刻痕,因此,他們喜歡舊書,喜歡不斷轉手的書。
查爾斯•蘭姆說:「對一個真正愛讀書的人來說,那污損的書頁
,殘破的封皮以及書上的氣味,是多麼的富有吸引力。」班雅明也在
《打開我的圖書館》裡說:一個真正的收藏家在意收藏品的年代、產
地、前主人,是因為這一切累積出一種命運感。
這種歲月刻痕下的滄桑感,就算不是收藏品,僅只是參觀過往歷
史中的藝術作品、古蹟、老教堂、藝術家的住宅等等,都使參觀者置
身於超越時空的神秘體驗裡,更何況,手中拿的轉手書,眉批上可能
還有已過世者寫下的感嘆、心得。
轉手舊書,使書癡得以超越時空的跟古人成為知音。這就是舊書
的可愛。
當然,也有書癡喜歡被自己翻爛的書,這種破爛,記錄了自己的
過去。喬治•吉辛在《歷盡艱辛話買書》中說:「我對自己每一本書
的氣味都很熟悉,我只要把鼻子湊進這些書,它們散發出來的氣味就
立刻勾起我對往事的種種回憶。」
我認識的友人吳鯤生就是這類型的書癡。他收集不知多少創刊號
的雜誌,有的雜誌因為沒幾期就倒了導致名不見經傳,也有古老經年
名聞遐邇的雜誌的創刊號,他若是真把你當同道朋友,他會邀你去他
家,喜孜孜的獻寶,將這些創刊號拿出來讓你品味。當然,他也喜歡
逛舊書攤,有一回碰到少見的書友舊書拍賣市集,他一大早就跑去尋
寶,還被電視記者逮到訪問他,只見他滿臉喜悅、兩手各一大袋書。
(因著這次上電視,所有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那天為了舊書沒去做禮
拜!)
保羅•索魯說:「閱讀改變了一本書的外貌,一旦被讀過,看起
來就不會再一樣。」那不一樣的地方,正是一本書的附加價值,隨著
經年與轉手,有時,附加價值甚至會超過那本書原本的價值。因為歲
月的刻痕,是只能等待、不能營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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