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能長高，終不能抵天
psycho
1.序
為這篇小說『失根的樹』寫讀後心得或文評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因為這篇 小說是如此深深的震憾了我，裡面每一個人彷彿都是我未來的影子；欣賞『失根 的樹』，好像欣賞自己的失根；介紹『失根的樹』，好像把我自己拿出來尋找誰 能與我心靈相遇。
看這篇小說以來，我一直在想它喚起我的什麼情感──這種情感是連原作者 都沒有意會到她靈光一現的文思能達到的境界──我那天突然柳暗花明，想到歌 德。
歌德晚年巨著：『歌德自傳──詩與真實』中，提及他 25 歲之前的成長歷 程共分四段，他在每一段開頭分別寫了以下的詩句�
第一部：『受到懲罰，始成為一個人。』
第二部：『年輕的盼望，年長得到豐盈滿足。』
第三部：『樹能長高，終不能抵天。』
第四部：『除神之外，沒有其他能與神為敵。』然後我就明白了為什麼『失根的樹』對我的震憾會這麼大。
一個人不能沒有信仰、價值而活著的。這裡的『信仰』、『價值』可能是一 套宗教、可能是一套生活哲學，它們的功能就是讓生活覺得有『根』，當你發問 ：『我活著要做什麼？為什麼我要生在世上？』，根的感覺便是讓我們停止這種 絕對沒有『合理』解答的問題─因為我們活在世界上的意義是不能用論證理性證 明出來的，全依賴我們一些說不清楚的感受指引我們捉住我們做為一生的價值。 於是問題就會發生：我們怎麼知道我們捉到的價值是對的？
在此不談宗教或人生 哲學，我不能回答什麼是對的；但可以想見的是，如果知道、清楚自己有抓住價 值的需求，或者意識到自己抓錯了價值，失根的感覺就會像毒藥一般啃嚙我們的 心，讓我們難過、消沉；走不出這種心境，多的是情感豐富的人們走向自毀的路 ──自殺、憤世疾俗、吸毒式的神秘主義。
對我個人而言，我期待的『根』必需是一種超越的、永恒的意義，這點是個 人不值一提的信仰；但是，面對『失根的樹』這種作品，或者如『卡拉馬助夫兄 弟們』這種作品，如果我們沒有意識到作者是期待表達出一種他追求超越價值的 心境，那麼我們就很難深刻的與作者作心靈交流。
我必需承認，每個人都不是天才，往往在生命某一階段，知道自己的渺小、 無能，不確定自己在的意義，然後就開始有失根的情緒，這時候，一個肯努力超 越自我的人，他就會開始尋根之旅。
這就是歌德所說的：『受到懲罰，始成為一個人。』
歌德在上流社會出生，教育嚴格又周全，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情感不能真正深 刻震動他的心，直到他第一次的戀愛──被對方當成小弟弟一樣對待，他才知道 他的渺小，他對世界並沒有什麼特權，他努力追求的並不一定有回報，這時候， 他要如何從這種自知卑微的心情中回復過來呢？歌德當然是一個努力求超越的人 ，為了成為一個有意義的生命，這種懲罰反而是他日新又新的進步驅力。
2.林哲朗
林哲朗是一個平凡的幸運者，『生化悍將』之於一個人，並不能深刻的回答 生命存在的意義──至少不能在林哲朗這種有家國社會熱情的人身上得到生命意 義，林哲朗在從小到大優秀的成績中被保護的好好的，這種保護之下，對於生命 的意義這問題的回答能力是零。所以當田醫生一逼問：『根在那裡？』，他生平 第一次如此的驚慌失措，他也終於嘗到他對世界而言不過是一渺小不足道之浮萍 的無用，他整個人生都失去意義，這是多大的懲罰啊！幸好，他還能走出來。另一方面在這段小說中寥寥數筆，刻劃的是外省人第二代的悲哀。
來台灣是 寄居，認同的是回歸大陸。如果像林哲朗一樣要想為這塊土地貢獻，竟是那麼的 衝突！愛是一種非常自私的東西，除了宗教愛之外，愛國家、愛鄉土，意謂的對 是對自己的國家自私、對自己的家鄉自私。另一方面，愛又是一種犧牲奉獻，要 有值得犧牲的對象。林哲朗千不該、萬不該，如果引起他尋根的欲望是來自宗教 的啟示，那麼他也許不會有日後的衝突。
問題是他所受到的懲罰是來自一個完全 認同台灣本土的田醫生啊！這個田醫生擁有的比他多無數倍，因為他的認同清楚 、明白，而林哲朗的認同是什麼呢？他不但沒去過江蘇，還沒看過活生生的江蘇 人呢！偏偏他所受的教育又是要他認同這種渺不可及的故鄉。結果當然是，一個 高高在上、生命有意義、確切踏實的田醫生像山一樣的站在他前面，一種壓迫窒 息的感覺讓他喘不過氣──他沒有根！他輸了田醫生一大截，當然也輸給田曉慧 了！
這樣一個懲罰，是否使林哲朗成為一個人了呢？
從理工轉到社會人文，是面對生命問題最廉價的一種反應。因為這些問題不 容易從理工知識得到解答，能夠在理工環境自得其樂的人是因為他本身早有答案 ，如果他沒有答案，那他一樣得從宗教、哲學或藝術去追尋；所以我常勸我周遭 朋友多接觸人文、藝術，終有一天，失根的懲罰一來，才能合理的成為一個人。
我倒不贊成非得像林哲朗一樣破斧沉舟地轉到社會組，而且他會轉社會組的理由 顯然是那種來自土地認同的失根而來；今天如果我們的失根感覺是來自對真理的 熱誠盼望，那麼就算是社會人文、藝術宗教一樣無法百分之百解答，留在理工人 默默實踐良善是更合理的生命意義。這也是『失根的樹』最後欲點出的意義，我 在此就先埋下伏筆了。
歌德嘗試從愛情中得到救贖，『永恒的女性，引導我們上升。』這不是歌德 最後的答案？林哲朗在田醫生的影響下，以鄉土認同企圖救贖生命的意義。歌德 與林哲朗都是聰明不過的人，又是才高八斗無入而不自得，在他們的努力下，他 們期待的意義會非常容易滿足，這種平步青雲是一個現象，也是一個假象── 『年輕的盼望，年長得到豐盈滿足。』
鄉土認同不是永遠，愛情也不是絕對；以這些剎那當成永恒，終究會再度失 根，這我們等到第二部『田曉慧』之後再談。
林哲朗在夏威夷時期如何呢？
來自大陸學生的冷漠，大概是最大的打擊了。但是這個打擊並不像田醫生一 樣。田醫生使林哲朗激起尋根的意識，大陸學生卻使林哲朗了解他在時代中扮演 的角色；一個是強烈的打擊造成不服輸的驅動力，另一個等於是認清時代的一個 見證。
在夏威夷這一小小的地方呈現了多少中國人的苦難：兩岸分裂造成同一人種 完全不相容的文化衝突；被美國人點出中國人太嚴肅太辛苦；面對台灣的經濟白 還只能無言，面對大陸的政治強勢林哲朗只能黯然。
即使有一度林哲朗埋在學術 內專心論文，到是，這些問題一樣在心底發酵──面對赴美進修這麼好的條件， 面對他尋根後慢慢升起的土地認同，他面臨許多幻象──這些幻象就是林哲朗觀 照他尋根過程，歷歷往事呈現；尋根的浪漫激情開始落實：與白還己經沒有共同 承擔，要像陳守則一樣強烈的鄉土主義呢？要像余維中一樣浪漫的天地為家呢？ 林哲朗認清了時代，並且下了決心選擇；對他而言，是選擇了：『台灣與大陸己 沒有共同的承擔』，也就是他選擇承擔歷史，承擔身為大陸人卻在兩岸不幸的分 裂中認同台灣這個鄉土，這是他所認識到的自己。
一個努力尋求生命意義的人，終能有起碼的成就，這是年輕的盼望──生命 的開始是從追求生命意義的時候開始！林哲朗見過田醫生之後才開始第一歲，到 了年長，他選擇做自己，這樣的豐盈滿足，是否便是一切？
不，年長的豐盈滿足只是表象，只是假象。人不只要歷史，人不只要認同， 人還要有永恒，人還要面對體會永恒之後在生活的實踐。正因為年長的豐盈滿足 ，生命走向下一個階段，體悟到『樹能長高，終不能抵天』的錐心刺骨，生命更 走向另一階段。這些故事將是從田曉慧開始，因為她是個豐盈滿足的人，豐盈後 的不足，人性軟弱下不能抵天的遺憾，正適合這樣一個角色來承受。
3.田曉慧
『受到懲罰，始成為一個人。』
『年輕的盼望，年長得到豐盈滿足。』
『樹能長高，終不能抵天。』
『除神之外，沒有其他能與神為敵。』毫無疑問的，田曉慧的生活相當豐盈滿足。
在大學是尖端份子，在社會也是著名快筆。更重要的是她並不是沒有真正的 正義，學生運動的問題只要不符正義她一樣大膽點出，受到狂熱份子的反彈似乎 也是必然。誠實描寫大學新女性的天地是對自己負責，社會保守思想的全面反撲 不出意料之外。做為一個完全對自己的正義負責的人，即使有上述的挫折，難道 不能說是一個圓滿的生命？
但是，樹能長高，終不能抵天。
從基督教思想（因為原作者是虔誠的基督徒）來說，人類永遠不可能完美無 缺，如果沒有上帝的恩典，人類永遠會為了人性中固有的軟弱而跌倒──即使他 誠心為善，天性的軟弱足以讓他為惡，這是相對於『浮士德』裡梅菲斯特式的「 欲惡成善」的力量、我稱之為人性中「欲善成惡」的可怕命定。如果我們重新翻 開歷史，我們可以看到多少殘酷的事實，卻是因為主事者自認為基於一個良善的 理想而實行？
田曉慧的軟弱是體會她自己對愛的自私。
愛是非常自私的，人不能成為上帝，上帝可以為全部人類捨身，但是人只能 為自己所愛的人捨身，這就足以說明愛的本質。
田曉慧和汪嘉青都不了解愛，他們原先都把愛當成一種無比崇高的德行，認 為要無私、要能獨立、要能給對方空間。可是對於真正實踐出愛的人而言，上面 這種從思想上去揣摹愛的真諦之結論，往往是要求人成為上帝一樣的不可行。汪 嘉青一點都不愛田曉慧，或者說他一點都不懂得愛，更可能是他在表面為婦女爭 平等的面具下，隱藏在內心是視女人為玩物的魔鬼性格──這是人性軟弱的又一 例證！仔細觀察許多社會正義的思想家或實行家，往往就發現人性的卑賤和崇高 理想是這麼矛盾的出現在同一個人的同一時間上。就算是藝術家，貝多芬偉後期 弦樂四重奏中，又如何能相容他回時間對侄兒卡爾不人道的對待呢？
然而田曉慧在這場戀愛中體會人性深層的真相，她了解一但談及真愛，將是 無可避免的軟弱與自私；相對汪嘉青那種過度高舉人間情愛成無私無偏崇高理想 的態度，她是慘敗了。但是她終究能得到勝利，唯有真正認識人性本質的人，最 後才不會跌得最慘。
汪嘉青這麼崇高理想的真面目就是同時有一大堆地下情婦，這種行為在一個 高舉理想的愛情上當然可以說的通，但是，何嘗不可能是把性愛當成工作緊張後 之發洩、把女人當成生活疲狽後之玩物的一種可怕的魔鬼性格呢？萬一那一天讓 汪嘉青認識到真正值得他深深投入的愛情，他可能會比田曉慧失敗的更慘。因為 他將會遇到比他更會玩弄感情的女人，因為只有利用更高的知識水準建構更理想 愛情觀的女人才會令汪嘉青真正的深愛，當他陷入為了自私而軟弱的事實後，他 會跌得更慘。
把田曉慧代換成你我，把汪嘉青代換成你我；人類這些天性軟弱造成的陷阱 ，無時無刻在我們四周發生──你可能就是汪嘉青，你可能就是田曉慧，真正能 得到幸福，雙方面都認識到愛的自私與捨己而能共走一生，實在太少了！
談論什麼是真愛不是這篇小說的目的，而是以愛情觀的演變看來，樹能長大 ，是否終不能抵天？認識人性的軟弱，是否是活出一個人的必然？一個與社會博 鬥不倒的田曉慧，是否從愛情的軟弱中了解什麼？一個高舉理想卻可能背後墮落 的汪嘉青，他終究只是什麼？
是否『 除神之外，沒有其他能與神為敵。 』？
4.結局
所有的故事在此得到結束：林哲朗，這一個一開始是最軟弱的人，帶著最重 要的體悟回台灣。田曉慧，這一個最早就崢嶸頭角的人，卻變得最軟弱，只因為 她陷在愛情的軟弱中。汪嘉青崇高的愛情觀，實踐成「擁有一大堆地下情婦」的 事實。田醫生的理想與現實成就，在大環境裡受到無情的淘汰──是同志們的寡 情？還是他己經不適合時代的需要？田醫生的失根，是這篇小說最後神秘無解的 問題。林哲朗如何得到「沉默的實踐良善」？相對於陳守則式的理想主義，相對於 余維中式的虛無主義，如果選擇了一個社會團體進行奉獻，他應該採取什麼手段 ？像田曉慧一樣用最犀利的傳媒文章點出問題？像汪嘉青一樣建立一個理想的中 立團體製造輿論？但是，理想終歸是理想，沒有實踐的理想，只能在思維中完美 無缺；一但落實到實踐，要則像陳守則一樣完全避開台灣現實社會的真正需要， 不則如汪嘉青一樣陷入個人善惡撕裂的衝突。田曉慧也了解到這一點，「她從許 許多多小人物再自然不過的捨己中，看到『知識份子』都沒有的人性尊嚴，雖然 他們默默無聞悲苦一生。」在這個時候，田曉慧和林哲朗分別從不同的體驗，得 到了相同的答案。
田醫生則思考到更深一層的問題：即使林哲朗和田曉慧從沉默的實踐良善中 實踐自我，但是，如果時代棄絕了他們，他們要如何面對自己生命的意義？田醫 生說：「人不只有歷史，人還要有永恒。」再偉大的人物，站在死亡面前都是一 樣平等的終將歸於虛無。田醫生的反省不是一個不被重視的老人在自怨自哀後的 無病呻吟與憤世疾俗。他了解任何人終於會面對虛無，要用什麼方法來面對？人 是否能擁有永恒？這己經不是林哲朗與田曉慧能面對的了，他們己經走向與田醫 生不同的道路，大廳的古樸肅穆依舊，田醫生的時代過去了，林哲朗與田曉慧的 時代又興起，但是追求永恒的意義終究會繼續發生在他們兩個人身上，正如田家 的天井仍然會像讓陽光灑得耀眼奪目。
所有的故事在冥冥中有一種大能者在決定：林哲朗追求生命意義的過程，田 曉慧認識自己的軌跡，田醫生追尋永恒的心聲，總是讓我們覺得這是上帝所指引 ，為他們各自鋪上一條成長的路。歌德正是在與麗麗分手後走向威瑪，然後生命 的意義從此定型，他感於這種上帝安排的奧密，所以才說道：『除神之外，沒有 其他能與神為敵。』 相同的在這幾個主角中，也是如此地走向他們的未來。
這篇小說所觸及的層面非常廣闊，有一個重點是，如同貝多芬、舒伯特等人 在生命結束前偉大的後期音樂，這種藝術必需參與感受屬於宗教層次的那種感覺 。差別是音樂表達的是神秘主義式的情感，而這篇小說表達的是一種信仰後的實 踐精神。在許許多多善、惡、中性事件後，講出『沉默的實踐良善』是一句大智 大慧的話，這個過程是那麼的足以令人感動。
雖然我們不是教徒，但是表達宗教層次思想的藝術文學，一樣可以讓我們深 刻的感動。
最不滿足的，就是這篇小說與『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樣沒有寫完。
在長兄睡一覺的夢中，從饑餓的孩子面前感到想為世界做些事而得到召喚； 從三弟在長老「在世間進行偉大的苦行」之使命下，開始結婚生子離開修道院走 向社會；他們會如何成長，而讓他們表現出那些神秘呼喚的榮耀？杜斯妥也夫斯 基這部巨著的後半部本來要處理這些，偏偏他過世了。
『失根的樹』顯然也是到 了這種地步，偏偏作者也沒有寫出來，是否作者面臨他自己生命無法超越的瓶頸 ？林哲朗和田曉慧和沉默的實踐良善後，會如何彰顯他們生命中的永恒？我們期 待作者能找到這種超越的答案，一方面我們關心他能不能得到這種超越而使生命 完全豐足，另一方面在這種解答後作者也一定能為我們寫出更偉大的一部小說。
回應二：菁英在現實中的幻滅
虛擬 陳韻琳•蘇友瑞專欄 讀者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