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冬雨過後春雨未至,乍暖還寒的時節,有一陣子好天氣。
中正紀念堂擠了一群大學生,為的是靜坐示威。好像是受了去年六四天安門 的刺激,有秩序有規模的多,理念清楚,也較不受別的群眾運動政治運動的支配 就這幾天曉慧拼命往中正紀念堂跑。
第一次感覺學生運動長大了。比起七八年前她在大學時所作的,雖用的是同 樣的熱情,但這個時代與大環境,能給學生更多的力量,學生也發揮了出來。 她寫了很多篇激賞的評論。
就有一次,她批判了有些學生只想湊熱鬧,根本搞不清楚這個運動與大時代 的關係;以及雖推動民主,過動過程卻不民主,以及英雄色彩太重,不知何所當 止.......。
結果這篇文章馬上遭到讀者投書的反擊,是一學生寫來的,沒作多少澄清與 解釋,倒對曉慧的記者風格作了些犀利潑辣的批判。
來函照登在讀者投書欄。
曉慧從中正紀念堂回來,一眼便看見辦公桌上那盆杜鵑。完完全全的雪白, 一點紅或粉的痕跡都沒有,毫無瑕疵。花盆是普通的陶瓦,但包了層銀亮的錫箔 ,將盆上的白襯得又孤傲又高貴又潔淨,離世而獨立。
曉慧坐在桌前看著那盆花。
偶而她會收到讀者送她的禮物。最常的是金筆一對。也有送花的。玫瑰、水 仙,或金盞菊。
杜鵑是第一次。而且是這種白。
「白是我最理想的顏色。」他說。
她抬頭,是他!汪嘉青。他將身體斜倚在她桌前,右手把玩著她桌上的石鎮 ── 也是讀者送她的 ── 說:「妳聽過那個故事嗎?遍尋兄弟不著,疲倦泣 血而死,幻化成杜鵑。是這麼白的杜鵑。」
「誰是你兄弟呢?那個得肝癌的工人?」
「他已經死了!」汪嘉青不想談他:「春天到了。 我見了昨天報上那封讀者 投書,便想到該送你這盆花。」他把石鎮放下,離開桌子,要走了。
她說:「有妻室的男人不該隨便送女人花兒的。」
「妻室?我幾時有過妻室?」他回答,轉身離去。
曉慧等著汪嘉青來。他多半是不來的,或者是來的時候曉慧人不在。
有時候突然出現,便叫曉慧心驚情怯,拿雙眼睛偷偷瞄著他,什麼事也做不 得。偶而,他會過來跟曉慧說些話,有時候又匆匆地離去,一聲招呼也不打。當 他離去,曉慧眼�堛漸@界便變了顏色,變了調子灰暗起來,好久才平復。
曉慧下筆收了些鋒芒收了些犀利,溫溫柔柔的說理起來。連總編輯都察覺了 ,問她悟通了什麼。
曉慧悟通了愛上一個人的感覺是什麼。
這愛卻是苦苦澀澀的。
因那人是如此變換莫測來去無蹤。
這是她心底的秘密。她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知道
聽總編輯說,汪嘉青幫報社打這場官司打響了名氣,加上屢屢投入社會運動 幫弱勢伸冤,大家都當他是在野黨。可在野黨邀他入黨,他卻不願。
「他說要再等看看。」總編輯說:「我看他不能等太久,當心兩邊都不認同 他。」
「大哥,為何你每每談汪嘉青,都是談他的政治觀啦社會觀啦,難道他個人 就沒什麼好談的?」曉慧忍不住問。
「曉慧妳不曉得汪嘉青這人。他從不跟人談他自己的,我對他一無所知啊! 」
「難道一個人的理念與外在關懷,跟他的內在情感世界,是可以分開的?」
「有的人的確可以把它們分開,甚至兩者矛盾而對立;也有的人只是因為不 想談罷了,我不曉得他是那一種。真的!他從不談自己,這麼多年來我們算是勾 肩搭背的朋友,我仍對他一無所知。」
所以你也不知道到底有誰正和汪嘉青談著戀愛, 又有誰像我般陷進了苦戀 ...... 曉慧低頭。唉!大哥,你對我也是一無所知哪!
下一篇
虛擬 陳韻琳•蘇友瑞專欄 讀者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