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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報社,他把她放下。不需傾訴綣棧或先有什麼邀約,這不是獨立自主的人 的習慣。
下了車,她開始等待下一次的約會。在忙碌中等待,在工作的成就感中等待 、在維持自我的獨立完整中等待。偶而他給她一個驚喜,兩三天後便邀約,多半 是要等上一週十天。
若她問他:「你想不想我?」
他便回問:「妳自己說呢?」
然後在他的房裡,他以十足的熱情來證明,叫她滿足得透不過氣來。「我知 道你想我,我知道。」她喘氣,在心底吶喊。
入冬的台北不時有雨。
每一冷鋒過境,便帶來一場雨。雨中的風如刀刺膚;風中的雨四處散漫,沾 濕裙襬與毛襪。
曉慧也養成了隨時擦鞋的習慣,彷彿鞋面一光,全身便乾爽了。所以走進報 社第一件事,便是把腿弓起,身體微彎的擦鞋;先擦右腳,再擦左腳;然後將腳 並排檢視,滿意了,才坐下來。
最近的曉慧儼然是讀者投書欄的主角。許多人就她所作的專輯有了回應,贊 同的很少,多半是罵她的。記者作了六年,第一次引發這麼大的風波,每次翻讀 者投書欄之前,曉慧都要深吸一口氣,作點心理準備;看過之後,還得若無其事 視若無睹。是自個兒作的專輯,連這結果都承受不起,豈不叫人看笑話呢!
那個專輯是「校園裡的新女性」。她從北到南走訪了觀念時髦的大學生,談 她們對愛情、性與婚姻的看法。她們有些是三兩成群的、有些也龐大到可算是一 個社團了。其中絕不乏語出驚人者,諸如同居之無妨、不結婚之無妨、墮胎之無 妨、不生孩子之無妨......,甚至她們自己也不諱言她們正在同居、或墮過胎、 或同時跟兩三個男友有性關係的現況。
或許是邀約採訪的是團體非個人,她們有朋友相伴膽子大,又互相激動著, 便不斷向曉慧傳遞她們對作新女性的期許,相信自己能爭取到絕對的獨立自主, 在男性面前絕對的平等。
這專輯題目若是「社會中的新女性」,而非「校園中的新女性」,或許讀者 邊看報紙、邊搖頭點頭的談談,也就過去了。偏偏曉慧報導的是一群大學女生, 且曉慧用上了「風起雲湧」、「人數遠比我們想像的多」、「辦刊物傳遞觀念, 對同學造成影響」……等字眼,便引發了旋風似的輿論壓力。
起初是一些大學生的家長,質疑這個專輯的真實性,及曉慧作這篇報導的動 機,她是否該為道德後果負責等等。
然後是一個某大學新女性社團的負責人投書,聲言她們這個社團存純屬「學 術研究」,未必會「以身作則」,觀念之開放未必到導致行為之開放……,輿論 不應該給她們過多的壓力。
筆戰再轉至傳至傳播媒體的言論自由與負道德責任之間的界線。
再是一群衛道之士呼籲停訂報紙以示抗議。
事情鬧得很大,出乎曉慧意料之外。
南部父親又因天冷中風,躺在家裡。
曉慧很是倦勤。
「一會兒就過去了。」總編輯勸她說:「作記者編輯就這樣的,誰也難料什 麼時後那篇報導就生出什麼輿論來,若是小心翼翼生怕有變,就生不出犀利的洞 見來。妳在報社待這麼久了,這點風波怕什麼?我們報社又不是擔不起。」
「也不是為這個。」曉慧說:「是我父親病了。」
「那便請幾天假吧!犯不著辭職啊!」
也不是為父親生病吧!離開總編輯室,曉慧心想:該是為了陰冷乾寒的天氣 !
也不是為了天氣,是為了找不到那汪嘉青呀!
汪嘉青可比她還厲害,名字老上報紙的重要版面 。
汪嘉青和一干年青的專家學者組成了團隊,各是學有專攻,號稱超黨派的問 政;最近向立法院提出挑戰,列舉十大民生法案的亟待處理,對搶麥克風打架跳 桌子給予強烈的批評。
既是超黨派,自是對事對人不對黨,因此汪嘉青在兩邊都有朋友,也有仇敵 。
而他有的重要武器,便是傳媒。回國以來,他廣結的人脈,都策略性的選了 傳媒裡的人。
他曾對曉慧說的:「我有我的想法。」正一點一點在實現。
曉慧不知道是該為他歡喜呢,還是該為自己悲哀。
想與嘉青碰個面是越來越難了。
她曾用嗶嗶扣喚他。
嘉青回了電話,問:「什麼事?」
「沒什麼要緊事,想你啦!」
「唉!妳嚇我一大跳。我正開會,跑出來回妳電話。」
往後曉慧便不大敢使用嗶嗶扣。
即使使用了,嘉青彷彿是很放心,儘忙他的,電話也不回。
兩人這幾日名字都上報,不同的版面咫尺天涯;一人風光著,一人受著煎熬 。
她多麼希望他能分擔些什麼,一如她想分擔他的成就。
下午兩點,晚報出爐。
曉慧照例心驚肉跳的翻到讀者來函。
竟是一篇涉及人身攻擊的信。
「....... 這田曉慧就我所知是沒有結婚的,其私生活或許沒什麼問題,但 她不該將自己的觀念放諸字裡行間,誘導讀者贊同如此偏頗的道德觀......。」 曉慧抓了報紙便跑去找負責這版面的編輯,將報紙重重在她面前一放。
「這信你不該照登。」
編輯將信略讀一遍說﹕「還是談言論自由與為道德負責的界線的問題嘛,有 何不妥?」
曉慧指著觸目驚心的字眼:「這田曉慧就我所知是沒結婚的,其私生活或 許沒什麼問題.......。」
「 人家是在陳述事實,說妳沒結婚,私生活沒問題。」
「 但我看的是人家說我沒結婚,私生活一定有問題。」
「 唉我的曉慧小姐,別成天只鑽著妳自己的事。其實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反倒幫我們報社打知名度。像我成天看些讀者投書,早麻木了,說來說去就這 一套嘛!妳太敏感了啦!」說著,將曉慧往門口推:「眼看著美伊戰爭就要真的 開打了,主任還說要再送妳上中東呢!那時人家就看妳的戰場報導,那還記得這 個專輯!」
曉慧順勢被推往門外,尤其氣悶,又衝到主任那兒:「中東我不去。那是男 人去的地方,輪不到我們女人──」
她摔了門出去,還聽見主任在�媕Y喊:「噯!妳怎麼回事──」
待主任擱下手邊的事,上曉慧那兒一探究竟,曉慧這會兒又是水盈盈著雙眼 ,溫柔柔的態度了。
「去中東?隨你看著辦吧!」她心不在焉漫無所謂的說。
主任搖頭嘆息,無可奈何道:「女人!女人!」
因為曉慧從主任那兒摔了門出來,便接到汪嘉青的電話。
「今晚有空,約妳在圓山見。」
曉慧簡直是有點感激他,滿腔的怨怪一字也發不出,鼻頭微酸,竟至哽咽, 我多想你,你知不知道阿!
「我有看報。」嘉青說,用這四個字便解釋了他對她的理解同情與關懷,以 及今日百忙抽空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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