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的框


   每個人都有信仰,不管他承不承認自己的信仰,卻都無法避免的按自己的信仰而活。

   我有個朋友活得很不快樂,但他很無力,覺得現狀不可能改變。當他跟我說著他的生活上的 痛苦,最終總將原因追溯回一場錯誤的婚姻。朋友很負責任,一旦有了孩子,就不打算結束 婚姻。於是他繼續不快樂。我曾經跟他談起信仰,他很反彈。他說:「信仰是一種鴉片,讓 一個很不快樂的人自我說服說:『這一切都是出於上帝的美意,雖然我們不明白。』信仰使 人充滿宿命。」

   因此我就停止跟他討論信仰。我知道,信仰對人生價值體系,對人的思考方式,是太過嚴肅 的顛覆,不應隨隨便便在對方還沒法接受的時候,硬塞給人家。所以我由著他繼續談論他的 痛苦現狀,然後我問他將生活作某些改變的可能性,問他這樣改變行不行?那樣改變行不行? 結論都是「一點也不可能!」我也無計可施。終究是他的人生,是他的想法,是他要自己面 對。

   我開始覺得自己作他的朋友可真是做的一無是處。我問:「那你打算怎麼辦?」他沈默半天, 回到思考的起始點:「都是因為一場錯誤的婚姻!如果當初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愛她,就勇 敢的宣佈取消婚姻,一切痛苦都不會有了!」

   我突然明白我們永遠無法解決他的問題。因為一切錯誤來自當初,當初是早已過去無法改變 的歷史。這是他根深蒂固的信仰,所以我只能聆聽他追憶與訴苦。於是我忍不住問:「這跟 你最不能接受的宿命,有何不同呢?」

   另一個朋友則是深深愛上了她最喜歡的後結構思考:每個人都不自覺的活在某種意識型態裡, 這是自小被教育塑造出來的,所以每個人都無法成為真正的思考主體。要得知真相,得要衝 破這種意識型態。

   所以她排斥任何所謂的真理的討論。你怎麼知道這是真理,而不是某種歷史社會塑造出來的 意識型態?

   跟這樣的朋友討論問題,不引發「抬槓效應」,簡直是奇蹟。

   朋友的生活方式,也因為要規避將意識型態當成真理的可怕結果,所以不去設定一個目的。 「人生目的在於遊戲,旅途過程就是目的。」所以她的生活方式蓄意的很嬉玩。

   可以說,我們兩人之間的差異是走到了兩極點。但是我們仍舊是好朋友。

   後來我就發現了一種不會老是抬槓的交談方式。我不再主動生發任何議論,我就安靜的聽她 說,等她說完,我就安靜的問:「真的嗎?」

   結果她就開始拆毀她剛才所說的話,用正反合的辯證法則,說出跟剛才完全相反的結果,為 的是不讓自己陷溺進自己最痛恨的,將非真理當成真理來講述。當我停止跟她抬槓,她就自 己跟自己抬槓,一旦做出結論又自行拆毀。

   終於我有一次忍不住問她:「你不累嗎?」

   後結構原意是好的,不要將某些事想得太理所當然,而忽略了這些事畢竟是時間與歷史的產 物,不等同於真理。但是篤信後結構方法,也會變成一種信仰,那信仰的內容是:�>永遠不 去肯定不去確定。」

   上兩個月我去馬來西亞開會,中間遇到禮拜日,被帶到某個特殊的教會體系去禮拜。從頭到 尾,我發現我可以不用腦袋不用心。因為一切全照儀式動作,連禱告,都有固定的禱告詞, 由帶領者來念。

   為了避免太過厭煩,我一方面行禮如儀,一方面陷進深思裡。

   其實這樣的禮拜儀式,也是信仰的呈現。我相信儀式絕非隨便亂想出來,一定都有深意,要 表彰信仰的內涵。但是到如今,有誰真知道儀式背後的深意?它反而變成是一種搗亂,阻止 信仰者跟信仰對象自主的發展深度關係。

   如果信仰只剩下儀文,到底信的是神,還是儀式?

   從禮拜堂出來以後,一個住在馬來西亞快三十年的朋友,跟我介紹了兩所教堂與廟宇。

   一所是天主教堂。據說這所教堂比原先經驗的,儀式更多。更奇特的,是每逢聖誕節前夕, 會有教士背十字架在教堂外廣場上遊行,然後教士會把這十字架的木頭,一片片削下來,供 參與此儀式的信徒索取。據說,將木片放進水裡煮來喝,可以治百病。朋友說,因為這個緣 故,聖誕夜這所教堂附近擠滿群眾,造成交通阻塞,管他是什麼宗教的,都來索取木片。這 真可說是萬教合一,大家信仰的都是木片。

   另一所廟宇,叫做「真空教」。這宗教原本意涵,是說,人所信仰的,無非是自己心靈呈現 出來的東西。所以廟宇裡什麼也不供,只在四處牆壁放了好多鏡子。人一進入殿內,就看見 好多個自己。這所廟宇的創建者宣稱,真正的神是無法觸摸無法看見的,它存在於自然界, 存在於空氣中。

   我一聽,就問朋友說:「這廟宇的信徒,是否都是知識份子?」

   朋友說:「一開始是的,但後來就不是了。後來的信徒慢慢的將一些自己供奉的神放進了廟 裡,也出現了好多祭拜儀式。這廟就跟其他的廟沒什麼差別了。」

   我倒覺得這樣的改變很自然。因為所有講求「空靈」境界的信仰,一旦走出狹義的知識份子 階層,立即跟民間各種神明膜拜結合,甚至跟靈界結合。這好像從古自今,從西方到東方, 都是一樣的。到底信仰是什麼呢?

   有一部電影,片名叫「我們不是天使」,是由大明星勞勃迪尼諾,西恩潘與黛咪摩爾主演。 電影內容是說,兩名監獄囚犯逃獄,他們處心積慮的想越過加拿大邊界,因而進入了一小鎮。 這小鎮有一修道院,修道院以聖母馬利亞像會垂淚的神蹟而出名。這兩名囚犯被警察追捕, 卻陰錯陽差的,被誤會成是兩名將路過修道院的修士,其中一名恰好以詮釋「馬利亞垂淚」 而大大的出名。

   故事環繞馬利亞像垂淚神蹟展開。囚犯渴望著逃離美國進入加拿大的神蹟,小鎮困苦流離者 渴望著困境解脫的神蹟,女主角渴望著又聾又啞的女兒得醫治的神蹟。但是修道院修士都知 道,馬利亞像會垂淚,是因為天花板破一個洞,一遇雨天就有水從屋頂低落的緣故。其實並 沒有神蹟。

   然而,這兩名囚犯終究是因為太渴望擺脫過去得到新生了,面對十字架,還是很誠心很由衷 的表達出悔罪與渴望重新開始的願望,然後很離奇的,不管是偶然或是上帝真的有作為,這 兩名囚犯因天雨天寒渴望有雙鞋的小小願望竟被滿足了。這多少促成了囚犯為回應這小小神 蹟,而出現了內在心靈的改變,兩人的心靈內在被淨化了,一個違反自我原本自私的本性, 跳水救人,(而在這過程中,聖母像因為同時落水,其木頭質料竟幫助了這不會游泳卻下水 救人的囚犯,使他能抱著落水小女孩,自水底倚木像浮出水面,再一次無法辨明是奇蹟或是 偶然),一個違反自我凶惡的本性,渴望成為修道院的修士,繼續追求信仰。

   電影在皆大歡喜中結束。喜劇笑聲中,導演不斷向觀眾提出一個嚴肅的問題:到底信仰的本 質是什麼?神蹟總是撲塑迷離,像是真有其事,又像存屬偶然。然而,兩個非但不是天使, 甚至是大惡之人,卻因著悔罪與渴望新生的誠摯心靈,顯現出最大的神蹟:「惡人成聖」。 這樣的神蹟,每個與上帝相遇的基督追隨者,都曾深刻的經歷,並且成為一台戲,演給世人 觀看。

   這部電影所要探討的信仰的本質,超越了生活觀價值觀,哲理,儀式,神蹟。信仰是人以此 時此刻最真實的處境,向上躍升與超越者相遇。相遇之後所帶出來的內在改變,是周遭人無 法不承認的神蹟。

   耶穌經常拆毀信仰框框,為的是讓人真正得到信仰。

   聖經上記載一個故事,是耶穌故意路經被猶太人歧視的撒馬利亞城。耶穌在那裡遇見一個被 世人唾棄的女子,耶穌動了慈心,想要挽救她的不幸。因此耶穌主動與她攀談。這舉動使這 女人震驚。耶穌甚至告訴她,他會使她的人生不再飢渴虛空。這女人開始懷疑耶穌是否傳說 中將要出現的救世主。於是兩人之間迂迴的展開關於信仰本質的對談。

   女人問耶穌,倒底哪裡才是做禮拜的地方?其實就是問:怎樣的禮拜,是上帝可以接受的? 耶穌沒有談神蹟,沒有談儀式,也沒有談地點。耶穌說:「以心靈和誠實。」也就是以真實 的心靈去與真理相遇。這是完全沒有框框的答案!

   女人聽到這裡,就向耶穌要憑證。他有何權柄,可以不顧禮儀地域呢?

   耶穌卻不直接回答,只是直直指出女人生命中最最絕望之處,就是渴望愛,卻一直沒有完滿 的婚姻。他要女人真實面對最深的自我,他要與女人生命最深之處相遇,讓女人生命本質改 變。生命改變,是無法不承認的事實。這就是憑證。

   於是女人開始四處走告:「他真是救世主。」

   信仰究竟是什麼呢?是一種生活哲學,是一種價值體系,是每個人內在最深刻的自我呈現。 但是信仰不能僅止於此。信仰還必須以生活哲學,以價值體系,以最深刻的自我,去與超越 者上帝相遇,否則信仰終將被自我,被儀式,被哲理,被渴望神蹟所陷溺,成為另一個可怕 的框框。

  


跟自己的心靈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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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框框的世界 陳韻琳•蘇友瑞專欄 讀者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