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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喬剛出道。 她剛從受創的感情當中走出來，投入一唱片公司的行銷企劃部門。 趙喬是她接下的第一個企劃案。 趙喬會唱歌，但音色平凡、表情僵硬，在台上顯不出風格。她的任務是塑造他，使他出名。 他們只碰過一次面，還是在公司裏。她是一朝受驚三年畏怯，她怕任何一個男人。所以他 們沒談什麼話。她既不問他的過去，也不多介紹自己，只簡單告訴他她是他的行銷企劃負責人， 便道再會。 一個感情受創的女人投入事業，會有像男人般的狠勁與瘋狂、她渴望成功、而趙喬的出名 才能使她成功。她必須使他有獨特的風格，以突顯他並不特別的歌喉興歌路。 現在她拼命的看綜藝節目，並伏案思索。 但是被一個男子欺騙的心路歷程是她揮不去的夢魘、屢屢下筆，文案總與受創有關。這個 歌手與受創又有什麼關聯呢？ 兩個禮拜以後，歌手的形象被塑造出來了。 她再與趙喬碰面。 「現在，你得穿黑色的衣服。記得，只要一出硯在公眾場合，就是黑色。」 他拿紙筆記了下來。一個剛出道的歌手，多半是沒什麼意見的。 「你唱歌時，表情要冷。沒有笑容，也沒有憂傷。就是冷。ＯＫ！」歌手點頭。 「我會想辦法聯絡我們公司裏作詞作曲的，替你作一首歌，以後你就專唱這首歌，唱到你 被定型，ＯＫ！歌詞裏會有這句話『我冷漠，是因為我曾受過無情的傷害」，我要這句話變成 曲名。現在你知道你的形象了嗎？Can you catch it？」 她的形象設計案被公司重視。 唱片公司馬上動員人力，為他作了十首歌曲。歌詞全與感情受傷、冷漠、失戀、失意等意 境有關。唱片公司來頭大，與電視公司、廣播公司都有來往。他忙碌起來了，不停上電視、上 廣播節目打他的招牌歌：「我冷漠，是因為我曾受過無情的傷害」。他一身黑衣，與歌詞聯想， 當真令人印象深刻。他被封了「冷漠王子」的尊號，在歌壇間傳開來。 趙喬從小歌手到紅歌星，只費兩個月時間。 她的企劃能力得到肯定，馬上被唱片公司重用。她又接了好幾個形象設計的企劃案，一次 比一次更富挑戰性，但她都成功了。工作上的成就感，漸漸使感情的受創成為以往，她也在行 銷企劃界紅起來。 沒人了解她成功的關鍵是什麼，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事業的起點與感情受挫有不可分的關 係。如今她想起那負心的男子，心雖隱隱作痛，倒也有著慶幸的感覺。幸好在婚前決裂，讓她 有機會在事業上起步，設若受創於婚後，甚或是在有了孩子以後，她當如何面對她往後一生呢？ 她沒有再和那位「冷漠王子」碰頭。就企劃者而言，一個案子的過去，應當就是過去了， 也沒有眷戀舊案子的時間，因為她有新的挑戰要迎接。 可她總忘不掉冷漠王子。 一方面是「我冷漠，是因為我曾受過無情的傷害」這首歌兒在街頭巷尾的電視機。收音機 裏頭頻響著。 一方面是她幫他收著來信。 歌迷紛紛寫信到唱片公司來。他忙得沒功夫拿信，也不耐看信，就叫唱片公司幫忙處理。 經理叫小妹全拿給她。 她抗議。 經理開玩笑說：「誰叫他冷摸呢！冷漠的人就對歌迷不耐煩。妳看看信，有可能靈感就來 了，弄出更好的案子。他往後的唱片，還是妳負責行銷呢！」 信就堆在桌上。 偶而她伏案累了，隨手拆信展讀。 沒想到這世上失戀男女俯抬皆是。他們將冷漠王子當成了傾心吐意的對象；字字誠實又悽 愴。 「告訴我你是如何從悲傷中走出來的？我羨慕您能成為冷漠的人，因為我就是不能。我明 明知道我們已斷了，我還在等著他的電話，每天等著，我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穿一身黑，灑 脫的唱『我冷漠，是因為我曾受過無情的傷害』。」 「我向您的冷漠乾杯致敬。這世上多些冷漠的人，就少些感情騙子，少些受傷的人。」 「親愛的冷漠王子，我相信你是全天下最專情的人，我多麼希望我這一生只被一專情男子 愛與擁有。十八歲小女生敬上。」 晚上一個人獨處時，寂寞慢慢的爬上她心頭。過去的感情太刻骨銘心，要她再重新開始一 次戀愛簡直是不可能的。她常想，她若有婚姻，很可能是不經由戀愛過程的。連戀愛六年的未 婚夫都說變就變，何必相信戀愛？ 她未婚夫出國讀書，說好一年後等她也出去，兩人就結婚的，沒想到出國半年，他就與另 一個女人結婚了。他信上說：「兩人分隔過遙，思想差距很大。原本我們就有些觀念思想上的 差距，現在再受些異地衝擊，妳對我而言，已是個陌生人。 到底是什麼難處，大到如此難以跨越？ 現在再有人幫她介紹男友，她都意態闌珊。對愛情失去信心的結果，就是冷漠。 她懂得冷漠。 在寂寞爬上心頭時，她就想起冷漠王子，想起那些信。 曾幾何時，冷漠王子變成了感情專家。綜藝節目的主持人每每即興訪談，都會問他有關感 情的問題。 「你認為感情被傷害過的人，要如何才能開始另一次戀愛？」 冷漠王子笑而不答，倒給人一種答案很深奧。很豐富到難以啟齒的感覺。 「感情是很複雜的。」主持人為他下了結論，又轉身問觀眾，「現場觀眾有沒有問題要請 教我們的冷漠王子？」 一隻隻手瘋狂的舉起來。冷漠王子已有了成批歌迷，多為青少年。為引起冷漠王子的注意， 還有人尖聲大叫。 「請問你如何讓女孩知道你愛她？」 「讓你喜歡的女孩有什麼特點？」 「讓你受傷的女孩到底是誰？她為什麼會讓你受傷？你們戀愛多久？」 「你是不是不打算再戀愛了？」 還有人想盤問，但冷漠王子揮手制止了。他笑著說：「總而言之……，」賣關子似的停頓了一下， 這時全場屏息靜氣鴉雀無聲，「總而言之，專情的人是要準備好讓自己受傷的。」 全場尖叫。歡笑。鼓掌。 冷漠王子又灌了好幾張唱片，主題全是與感情有關的。他的企劃案變得再容易不過，甚至 只為他辦一場「與歌迷談愛情」的晚會，都全場爆滿座無虛席，唱片一銷幾千張。 寫給冷漠王子談自己感情的信件繼續如雪片般飛來，堆滿一大箱子，速度快得根本來不及 拆閱。 有天午后，她又伏案苦苦思索一個新的企劃案，小妹通知她有客來訪。 「說是要找趙喬啦！」 她去會客室，很驚訝是一位抱著一歲左右孩子的女人。她不認得她。女人憔悴而疲憊，沒 有化妝，顯得老態。 「我是趙喬的太太，」女人說。 她大吃一驚。婚姻與冷漠王子的形象，在她腦海中搭不上線來。 「冷漠王子有太太？」她自問道。 女人哭了起來：「沒人知道他有太太。但我是他太太。」 「妳先別哭，慢慢說吧！」她慌亂道。 「趙喬拋棄我了。我當初就勸他作點小本生意，不要唱歌的，他說他不想作小人物。我也不 曉得他會紅起來。他很少回家。他說作秀太忙，錢也給得少。我每天一人在家帶孩子，悶得發慌。 沒人知道他有太太。我說，報上都說你是冷漠王子，說你專情，還說你受過無情的傷害，我怎麼 都不知道你有這些過去？他說，要紅就要有方法，這些都是哄歌迷的，騙人的啦！我問他可不可 以告訴報紙你有太太了？他說不行，這會損失很多歌迷。他說，妳若愛我，妳就多犧牲點，難道 我出名妳不高興嗎！可是別的歌星的太太打電話跟我說，趙喬外頭有女人，換來換去的，很花。 我只跟兩三個歌星太太有來往，她們都知道了，別人豈會不知道？難道就我被蒙在鼓裏？現在趙 喬連錢也不拿回來了。昨天他回來，我跟他吵，怎麼外頭不三不四沾女人，他說，他說……」 女人說不下去，一勁兒哭。 「他說什麼？」她急著催他。 「他說：『妳難道不明白，我愛同那個女人好，就同那個女人好？我是冷漠王子啊！冷漠 王子是不動真情的。』」 她猛然站起來，臉色都發白了，咬唇咬得痛至心底。 那天她發瘋似的找冷漠王子，所有他可能登台作秀的餐廳，電話全打去，催命似地迫他回電。 趙喬的太太僅是受感情創傷的無數男女當中的一名，可是對她卻無比重要。因為冷漠王子 是她的情結，糾糾結結的和她的傷痕纏在一起。冷漠王子竟拋棄他糟糠之妻，她恨得無以復加。 所有歌星都能這麼作，獨獨他不行。 冷漠王子終決回電了，懶洋洋的：「為什麼大家都說妳急著找我？唱片出了什麼問題？」 「呸呸呸，只曉得你的唱片。」她破口大罵：「你太太來找過我了，你竟丟了她到處找女人。」 冷漠王子被罵得很不高興：「關妳屁事？」 她一下子愣住，答不上話來。的確，是人家家裏的事。可是她還是很火，理直氣壯的： 「你到處跟你歌迷說，你冷漠是因為感情受過傷，是因為太專情，你這那叫專情？大騙子一個！」 「是誰說我專情的？大小姐，妳給我摘清楚，是妳塑造出來的。」冷漠王子掛上了電話。 她像被撥了盆冷水，突然清醒過來。 她在家裏來來回回盤旋，靜靜地想。 她打開電視，恰好又是冷漠王子。「我冷漠，是因為我曾受過無情的傷害。」 次日，她走進辦公室，馬上將所有給冷漠王子的信全焚毀了• 替代該交給老闆的企劃案的，是一張辭呈。 感情的事，僅是自己被欺騙。 趙喬的形象塑造，不僅哄撰文擬稿的自己，還欺騙了成百成千上萬單純誠實而無知的心。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七十九年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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