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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是次好的，我從來沒有作過最好的。你能體會我的滋味嗎？ 我已經在床上躺了一個下午、抽掉半包菸了。透過窗簾看窗外的天色，是一片霧濛濛的灰藍； 與叫賣臭豆腐的嘶吼，混雜出黃昏特有的協奏曲。 我聽見門鎖扭開的鏗鏘聲響，「砰」一聲門又關上。 「志豪？志豪？」她喊道。 是美芬回來了。我沒出聲。 電燈「啪」地大亮，她走進臥房。 「你竟然還在睡？知不知道現在幾點？」她掀開我的被子：「快起來！」 我翻個身背對著她。 「怎麼了？」她俯身向我的後腦，在我耳邊問。我感覺出地身體的溫熱穿過空氣觸及我的皮膚， 當她的母性自然散發出來的時候，我總是受安慰的，但此刻我很惱怒。 我用力翻身而起，用力打開衣櫃，用力穿衣服。 美芬不作聲地倚在門上等我。她是一個溫柔平實的女性，素來沒有什麼激烈的主張或脾氣，我 們的婚姻生活，一直是她在承載包容我，因此養成我在她面前任意耍性子的壞習慣。當我獨處時， 常由衷生出感激，我非常需要她。 我嘆口氣走出去，美芬尾隨著我，一邊留意關燈、瓦斯、窗戶等細節。 今晚是一個再重要不過的聚會，我即將知道由誰榮任系主任。有些話我沒跟美芬講，我猜我一 輩子也不會講，譬如這種身為次等的感覺。美芬並不知道我也是角逐系主任的人選之一，我心知肚 明不可能當選，為什麼要讓美芬目睹我再一次從高樓摔下的慘敗？積近四十年的人生經驗，我了然 我永遠會在擊敗許多人之後，輸給最關鍵性的一人。 但我從不甘心也不服輸。 我們家座落在中型公園旁，臥房窗戶正對扶疏的林木，是一個相當讓人羨慕的住宅區，住的泰 半是和我同一所大學的教授們，儘管如此，由於系所太多，未必每一鄰居都熟稔。 走出大門，我張望隔一條巷弄、正對我們落地窗的林宅，裏面一片漆黑幽暗，顯然林博士已攜 倩如赴會，準備迎按屬於他的光榮。 當我知道院長安排林住我的對門時，我由衷不滿。每晚燈光大亮時，我們彼此都能清楚看見對 方客廳的活動，因此我叫美芬裝上厚厚的簾幕，遮住任何可能的窺視，但我常站在牆角，掀開簾幕 一隅規察對門的動靜、他們一直沒裝窗帷，因此我知道常有一群學生，大部分是我認得的，在林的 客廳走動、高談闊論。我承認他的親和力比我強，但只回國三個月，就吸附住系上的學生，我不免 有被背叛的落寞傷感。 而最錐心刺骨的，還是在傳說他也被提名系主任人選之一後，就不時有三兩個系上教授被我發 現坐在他的客廳裏。 我發動車子，繞過兩條巷弄，駛進大馬路的車陣裏。住宅區離學校只十分鐘車程，但碰到下班 的車潮，好歹也得二十來分鐘才到得了。反正我也不急，當車子卡在紅綠燈失靈的十字路口，我索 性放掉方向盤，將手盤起，靠向椅背。 「唸中學時，我差一點當選全校模範生，」我看著前面的車屁股對美芬說：「七十二個班代表 投票選舉，35比37，我輸了兩票。我很憤怒。我不該輸的，怎麼會差兩票呢？班導師單獨找我去， 他說：「你就差了那麼點口才，那麼點人緣。在人群裏不能只憑聰明與才幹，還要圓潤。圓潤！你 懂嗎？」」 美芬沒說話。她一向扮演沈默的聽眾，即使明顯地聽出弦外之音，她也不主動發言碰觸敏感點。 初識她時，覺得她心機好深；但我現在很信任她，我知道她的沈默是完整的接納。儘管如此，我從 來沒有改變過我交談的習慣，我環著敏感點兜圈子，講些無關痛癢又極其重要的話題，謹防著不點 出真正的痛處。我是個擁有無可救藥的強烈自尊與驕傲的人。 我繼續說：「圓潤！這是很不公平的比較。圓潤是一種天生的氣質，而我天生魯直。後來我知 道，人世間有人多事是不公平的較量。譬如際遇，妳相不相信有的人失敗，只是因為他沒碰上一場 因緣際會？時機與他作對，妳說他怎麼能輸得服氣甘心呢？」 前面的車屁股往前慢慢挪移，女通警察打通了一條小小的通道。我龜步前駛，逃離令人窒息的 十字路口。 「然後呢？」進大學校門時，美芬問。 「沒有然後了。」我冷靜地回答她。 寬廣的會議室裏已容納近五十人，教授、副教授、助教與他們的妻子，或坐或站，三三兩兩輕 笑漫談著。 「方教授！」維仁首先看到我，快步走上來，握住我的手。他是我帶起來的學生，我們曾一起 完成毒蛇液的分析實驗；有一個相當知名的國際生化學術研討會邀請我專題報告，我也帶維仁同去， 當著眾人表彰維仁的功績。我愛才，甚願提攜後進，維仁也爭氣，還沒三十，就升了副教授。 但是此刻的維仁，對我的態度就有些微妙的改變。他仍誠摯地敬重我，卻不太坦然，總有些顧 忌似的。其實不止維仁如此，有時我走進系辦公室，明明他們正談著，突然都不約而同地止住了， 看看我，打散了各自回自己的研究室去。 他們從來不和我觸及未來系主任之類的話題。但我相信他們全都關心。不同的系主任，會帶出 不同的系風、不同的學術氣質，影響他們的未來。 我能體諒這些微妙的改變，畢竟林突然被禮聘回國，使生化系的未來撲朔迷離，他們不便在答 案揭曉前表示任何意態。 但他們和林之間卻沒有這麼敏感。林才回來三個月，已和所有教授學生打成一片，那種熱絡， 竟遠超過從助教作起，慢慢爬升至教授，耗了十個年頭的我。 我覺得很不對味。雖然遠在我和林是同學時，我就知道林比我有人緣，但在這敏感時刻，我感 受到深重的壓力，我懷疑，大家都默許林的可能性遠超過我，我已敗了一仗。 我邊回握維仁，邊環顧周遭。院長還沒到，令我訝異的，我也沒見著林。 維仁看穿我的心思，又佯裝不知，不著邊際似地說：「林教授下午曾隨口提提，說要參加一個 親戚喜宴，得晚點到；還好今天也無法按時開會了，五點多時，院長突然找孫老教授吃晚飯，好像 有要事商談，我看無法準七點趕到！」 我假裝無所謂，隨意找個位置坐了，美芬和維仁都陪我坐下。教授們有的遠遠和我點個頭，也 有走近來寒暄兩句的。 「下午沒課？沒見著你。我們臨時聚個餐，話題很好，可惜你和林教授、孫老教授都錯過了。」 「噯！噯！」我嚴肅地點著頭。遇到應酬場面，我總是變得很嚴肅，好像隨時就要訓起話來。 其實我也希望能更熱絡些，但我作不來，所以和系上教授的關係，永遠只是禮貌寒暄，和學術性的 討論。 林對人就比我主動。一從德國回來，他就來我家小坐拜訪過。可惜我們話不投機半句多，從一 開始，就是他一問我一答，闊別十多年，他那知該問些什麼？兩人常落入沈默，美芬只好一直奉茶 請吃瓜子緩場面。後來林說我那篇蛇液的分析論文，他在德國也風聞其名，我這才意氣風發起來， 一談談了一個多小時。他對毒蛇液沒研究過，只有聽講的分。那晚他離去後，我好懊惱，我一直問 自己為什麼在他面前就是無法落落大方，反而表現得又自卑又不服輸，我掙脫不了與他競爭敵對的 情結。我想是因這種情結無法控制而過於強烈的呈現出來，才叫教授們在我和林之間無所適從吧！ 「論文寫得怎樣？」我問維仁。 維仁最近伏案寫一篇研究報告，廢寢忘食衣不解帶，眼看著瘦了一圈下來。維仁要拿它申請國 科會獎學金，來支持進行一半的實驗。維仁瘦瘦高高，戴副黑邊眼鏡，一付老學究模樣，至今還沒 有女朋友。我看著他成長，就像看到當年的我一樣。 那時我也幸逢知遇之恩，提攜我的就是孫老教授，不過，他心目中的得意門生，除了我，還有 林。 孫老教授再過四年就該退休了。他頭髮早已灰白，肥胖的身軀處處顯出老態。他是系上資格最 老的教授，從壯年執教鞭到老年，在實驗室埋首近三十個寒暑，大家都很尊敬他。 孫老教授的得意門生遍佈海外，卻沒有人在學成知名後，歸返母校回饋。國內的生化研究環境 先天不良後天失調，生化系在我們這所大學也不是重點；邀請那些在國外已被肯定的博士、超博士 回校任教，等於是邀請他們放棄已享有的一切，像顆種子埋進又深又厚的土裏。於是孫老教授送走 一批又一批滿有雄心壯志與無限潛力的學生。 那時候我和林都想去德國。德國是生化重鎮，但生活費奇高，獎學金又極難申請，不久我們就 知道兩人都得自費出國。林出生世家，父母在地方上有聲望，兄弟姊妹也多已成家立業，他們立即 幫他湊足第一年的學費與生活費，讓他安然地攜倩如踏上征途。 我卻在這個關鍵期碰上家裏大災變，改變我一生的命運。我的父母遭逢突如其來的車禍，母親 當場過世了，父親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讀高中的妹妹每天哭哭啼啼問我該怎麼辦？當我看見父親的 眼淚撲簌簌掉下面頰，我明白我是連改去美國的希望也斷絕了。因此我去找孫老教授，告訴他我願 意直攻研究所博士班，並留在學校任教。 我娶了美芬讓她照顧父親和妹妹，很快地攻得博士。每年發表新的實驗研究報告，並得到國內 學術界的肯定；三十二歲升為教授。我有主持不完的學術研討會，與各類座談演講。大眾傳播媒體 介紹我，都說我是國內生化界權威、青年才俊。 我常想起林。我從沒和他聯絡，他也忙得沒時間寫信回來。但我從他寫給孫老教授的聖誕卡中， 得知他和倩如結婚了；博士攻六年還攻不下；他和指導教授作實驗備受責難等等。我知道林在德國 不似我在台灣風光，但我心裏有數，若我在德國，也不可能有這等風光。我當然明白基於同窗情誼， 我應遙遙祝福他熬過漫漫長夜，但我多麼害怕聽到他苦盡甘來的消息啊！ 林終於在我最不希望出現的時候出硯了。在我得知系主任即將更換，而我是最可能人選時，林 受邀回國，執鞭母校。這對他是一個非常不容易的決定，因為他有一個超博士的頭銜，又是某知名 大學的客座教授。 維仁倒是神閒氣定，躊躇滿志；雖然累得滿嘴鬍渣子，兩個黑眼圈。他說：「獎學金是跑不掉 的，這次的實驗經費又有了。」 「論文寫完，也該交交女朋友了吧？」 「再說再說。」維仁逃離了這話題。這個性也像當年的我，一點也不知該怎麼處理感情，碰到 喜歡的女生就分外不苟言笑，要不就是搬出實驗結果來報告，讓人以為他不是討厭她，就是又古板 又不解風情的人。 我一直在幫維仁留意，看看有無可匹配的女孩。自從林回來，我基於自艾自憐，對維仁又多幾 分關懷之情。 這時候，我就用一種難得流露的溫柔，拍拍維仁肩上的頭皮屑。 維仁卻沒注意，他看著門口對我說：「林博士來了。」 其實不用維仁講，我已經感覺到林來了。因為會議室裏立刻喧鬧起來，彷彿收錄音機的音量被 調整過，人聲笑語都增強了。每個人的焦點均移往門口，不自覺地微笑。而林，自然隨和親切地回 禮，並拍打迎向他的人的肩，或握住他們的手。十五、六年來他的氣質一直沒變，歲月只讓他增添 成熟穩重識大體的魅力。 他看到我，毫無芥蒂了無心機地點了點頭，我也矜持地回禮。 我聽見美芬在我身邊說：「倩如也來了！」她起身迎了上去。 美芬已和倩如成了好朋友。倩如初回臺灣時，好一陣子無法適應她完全不認得的大都會，搬到 我們對門後，她跑來向美芬求援。美芬本質熱誠，立即將住處到學校一帶的地理環境、市場商店、 醫院中小學校一一解說了，後來又不時叩門通電話，看看倩如是否還有需要協助的地方。美芬贏得 倩如發自誠心的感激與友誼，她們來往頻仍，也成為我和林之間最具實質意義的一道橋樑。 我的眼目隨美芬移動，幾秒鐘後，我便追到倩如的身上，她正對美芬微笑，我像被電擊似的， 趕快收回目光，凝望眼前的地毯；我看見地毯上有一個小小的被菸蒂燒毀的焦黑痕跡。所有的聲音 都被濾掉了，我只聽見倩如柔和地對美芬說：「也不是什麼常往來的親戚，硬要請為風坐主桌，不 去又怕人家嫌我們高傲。這陣子我們真是受盡人情困擾。」 我慢慢把眼光再移到倩如身上。奇怪，她也不顯老！為什麼上天對他們如此優渥？ 倩如是我唯一深深愛過、唯一刻下永不磨滅的傷痕的女人；那種激動擺盪的情感，後來不再發 生。我和美芬認識，發展得平靜、不起波瀾，一切過程順理成章。 倩如回來，我在系上歡迎酒會中遇到她時，竟然還能察覺潛伏在內心底層的悸動與痛楚；雖然 我隱藏得那麼好，連美芬都沒有發現。 倩如從一開始就拒絕我，我不氣餒，懷抱無比的耐心等候她，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後來 在書店遇見林和倩如，林的手搭在倩如肩上，我簡直呆住了。我還記得他們看到我時，臉上現出的 那種尷尬；我不曉得我到底用什麼表情回應他們，總之，我扭頭回身離開書店。 我和倩如終究見面長談，我問她到底我那點不如林。 「我媽常跟我說，什麼鍋就要配什麼蓋。為風適合我，就是這樣，我從沒拿他和你比較過。」 「妳根本沒給我機會，怎麼知道我不適合妳？」 「我一和你說話就有壓力。志豪，我總覺得你心中有一個敵人，你拚了命想贏，所以你嚴肅、 不苟言笑，你志在必得。」 「這無非是一種進取心吧！難道錯了嗎？」 「我沒說你錯了，我只是覺得有壓力。」 「那是因為妳不了解我。妳若給我機會，深入了解我，就不會有這種感覺了。倩如，我要求一 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感情不像學業，可以透過考試來比較分數。我們兩人是不合適的。」 一時間無言以對，我看著她、看著她，直到她眼睛逃離了我，把頭低了下去。我知道大勢已去。 為什麼林總是關鍵性的一人，逼得我和他亦友亦敵，輸得不甘心不服氣，卻沒有重比一次的機 會？ 誠實面對我近十年來的婚姻，我必須承認美芬使我幸福無比，她像一個港灣，無條件接納飄泊 的我，她繫住我的心，又放任我出航；我從不曾懊惱娶她作我一生的伴侶，我一生的妻。 但是，一看到倩如，我心中仍會燃起不甘與不服的怒火，總是想起我最無法忘懷、也一直沒從 她那兒得到答案的疑問：「我到底那點不如林？」這問題，近日來更因系主任名單的即將揭曉，如 影隨形地縈繞在我心底。 很多人都在猜，林決心歸國，必是校方承諾了某些條件，很可能就是系主任的位置、大筆的經 費和放任改革的自由。這和我們學校一向的傳統不合，這所古老的大學，從建築物、設備到院長、 系主任……，都滿有歲月的刻痕，尤其是院長、系主任的選任，總以在學校貢獻過蠻長時日的教授 為最理想人選，這是最引人詬病的原則，也是最大的長處，常然有人和林私下聊天時，曾半開玩笑 地旁敲側擊，林卻矢口否認；林說他之所以回國，是在德國最慘澹歲月時就立下的心志，他是在實 踐向自己許下的承諾。 我沒注意話題是怎樣運轉的，總之，當回過神來時，林已是中心人物、他泰然自若地坐在會議 桌近中間的位置，手中扶握一杯淡茶，侃侃而談；他周遭環圍一群同事。而女人們自動形成另一個 群體，或坐或站，倩如與美芬也在她們當中。 我站起身，在會議桌邊找個椅子坐下，加入他們的行列。 「我去實驗室，正巧遇見一個學生作完實驗，」林繼續說：「我看見他把試管裏的殘餘物倒下 洗手台，我大吃一駕，伸手阻止已來不及了。學生笑著對我說：『是個失敗的實驗，裏面就是一堆 廢水，沒問題的！』」 林搖搖頭，雙手一攤：「他怎麼肯定一定是廢水？萬一不是怎麼辦？即使是也不能這麼作，這 是觀念、是習慣，是道德責任。」 陳教授附和道：「我們早就跟學校說過，需要大筆的經費，從實驗室到排水管都需重新整建， 這是遲早的事。不過，環保在台灣是雷聲大雨點小，法律制度不完善嘛，執行起來就不力。」 「我們常會以為法律一訂定，問題就解決了，其實不盡然。」林喝口茶，將椅子前腿騰空了， 向後倒，搖晃著身子說：「零污染是不可能達到的。譬如說，工廠排放的水要達到自來水的標準， 就必須加進許多化學藥品，使用許多電力；但是化學藥品積存是一種污染，化學藥品的生產過程也 是污染，生產電力一樣會造成污染。從局部來看環保，我們很樂觀；但從整個大環境來看，我們終 究需要承認，我們不是上帝。完美的創造只能出於神。當我們自以為在創造時，其實是在破壞；現 在我們意識到這種破壞，也只能勉力修補罷了！」 「原來你是個教徒！」陳教授不自覺地轉移話題。 維仁接口問：「信仰在你的生活中占了多少分量？」可能他又覺得沒表達清楚，便重新問： 「我的意思是說，你是那一種教徒？」 林歪頭注視維仁面前茶杯，彷彿這問題很難回答，想了有一會兒，才說：「信仰不可能放在試 管裏測量它在生活中占多少分量。認真面對信仰，必然會帶來人生觀價值觀徹底的扭轉；若沒有這 種扭轉，就必定不曾認真面對信仰；那麼，就不能稱它為信仰，只能說是一種道理吧！」 「什麼是人生觀價值觀徹底的扭轉呢？」維仁繼續追問。 「好比說，我相信宇宙是上帝有目的的創造；我相信我的一生也經過上帝有目的的磨塑；這目 的至終都是導向至直至善至美的永恆；我降服於這個目的。」 沈默了許久，我終於開口了：「我倒覺得這是屈服的表現，換言之，是懦弱經過化妝後的自我 辯解。」 每個人都朝我望了過來。我聲音之大、語氣之強烈，像在下挑戰書。 林仍舊笑著，不以為忤。他說：「的確是有懦弱的人依附信仰以為寄託。但我說過，人生觀價 值觀劇烈的扭轉只有認真面對信仰才會發生。我堅持說，這是降服，不是屈服，因為它的過程不含 有被強逼、委屈的成分；恰相反，它不僅需要信心，還需要出於意志力的行動，因此我不以為這是 懦弱。人生觀價值觀的扭轉，常常是很痛楚，需要勇氣面對的。」 「說到你們所謂的信心──」我企圖繼續辯駁下去。就算信心不是懦弱的表現，但是，降服於 不可知的力量，終究是非理性的行為。他如何調和信心與理性呢？我相信若繼續追問下去，會暴露 出林信仰中的矛盾。 但座上每個人不約而同地回頭，阻止我的辯論──院長和孫老教授進來了，一時間室內聲音雜 沓；我仍聽得見心臟猛烈撞擊發出來的砰砰聲響。 院長走向他的位置，啜口茶，清清喉；這是他即將公佈重要決定之前的前奏曲。 「我首先要對李系主任突然請辭離校當眾表達我的遺憾；很難為孫老教授這半學期義務代理系 主任，讓生化系繁雜的行政工作得以繼續運作。這段時間，我一直和校長溝通新任系主任的人選問 題……」 我覺得周圍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看林和我。我覺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起來，手腳有些冰冷；我很想 知道林的表情如何，但我不願轉頭注視他，我一直微低著頭，我相信我的表情一定很嚴肅。 「但最近一個突發事件又讓我們的考量了新的方向，這突發事件一直秘而不宣，到今天我才願 意透露……。」 我們都略有些吃驚，抬起頭專注地看著院長，屏息靜氣等待說明。 他再啜口茶，清清喉嚨，掩飾不住輕快的神情與聲音，說道：「這突發事件就是，我們理工學 院的院長也要換人了。我將調往另一所大學任職校長，新任院長確定是物理系的方教授。」 「啊！」一時間，驚嘆聲四起，這的確是大新聞，事前絲毫沒有風聞半點消息。 「因此方教授和我、校長、孫老教授長談，懇請孫老教授勉為其難，再主持一任生化系務。我 們都知道孫老教授再過四年就退休了，系主任工作繁瑣，行政、協調等事務耗人心力，孫老教授能 首肯，實在是他太愛這所學校了。」 不知是誰先站起來為孫老教授鼓掌，其他人紛紛附和響應。我也是其中的一個人。但我太被意 想不到的驚愕情緒所攫獲，以致於我根本沒意識到我在作什麼。 再一次命運捉弄人，時機不利於我，我萬萬沒想到，這回關鍵人竟不是林，而是孫老教授。 我好像跟院長握了手，祝他一帆風順；好像恭賀了孫老教授，呈遞我尊敬之情；好像跟一群教 授們站著笑談未來的理工學院和生化系。這一切如在夢中，又模糊又清晰。 最後，我發現自己站在風裏，身邊站著美芬，美芬身側是倩如，她們兩人正在談話。 我四處找林，看見林在不遠處和幾個年輕教授聊天，狀極愉快，笑聲震瓦。他們的姿態，顯出 一種分明要散去，又因話題有趣而散不掉的樣子。 會場中僅剩的人終於散了，林向我們走過來。臉上仍殘留方才笑痕，親切地對倩如說：「回去 了吧！」 「搭我們便車吧！」美芬熱誠地邀請，並解釋道：「他們坐計程車來的。」 我發動了車子。倩如隨美芬坐進後座，林到我旁邊。 車子平順地在校園裏行駛。這時的我心情極複雜；我仍無法撫平身為次好的不甘不服。為什麼 我生命中每一段最重要的記憶，都與挫敗結不解之緣？而我該將我的挫敗歸咎於誰？打敗我的敵人？ 是命運？還是我自己？ 但我同時又有一種卸下重擔的愉悅，因為我和林終於結束長久以來的敵對狀態，他這時和我一 樣，是個挫敗者。我多麼喜歡這種平等，竟自心底昇起想安慰他的情誼。 「沒當上系主任，沒讓你太難受吧？」我說。 「不會。」他搖搖頭。我相信是一種自卑驕傲撐持出來的自尊，若是換了我，也會這麼回答。 「聲勢一直有利於你。」 「我早澄清過，卻沒人相信我。當初院長邀我回國，我就在信上跟他說清楚了，我對行政工作 沒興趣。院長跟我保證短期內必定讓我專心於教授一職，他說他考慮的人選是你。我心裏還在想， 這樣最好不過，我們這麼熟，你一定會支持我放手一搏。今天的結局，我好意外。」 「哦？」林的話才叫我意外。他和院長的協議竟如此明確，為何不早跟我提及？隨後我明白我 根本沒給他機會。 「所以，你一直沒與我為敵？」 「我幾時與你為敵過？志豪，是你把我看成敵人，我一直想找機會好好問你究竟是為什麼？」 他的話不知為什麼激怒了我，我措詞不免暴戾起來，好像是在反擊：「你得到所有我想要的。」 倩如有點敏感，她干涉道：「別再說了吧！兩位。」 美芬卻祥和地微笑，不置一詞。 「我得到，並不是因為我搶了你的。」他說。 我沒有接腔。他說的是實情。但這並不表示他就不是我的敵對者。 「我不強求什麼。我只希望我這一生能緊緊走在上帝預備好的道路上。我無法預見這條路，但 我深知它是有意義的。當我在德國苦熬博士無法出頭時，我跟上帝說，若這就是你為我預備的道路， 幫助我降服，雖然我現在不明白為什麼，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讓我明白。」 「很難想像這樣的話會出自於你。」我譏諷道：「簡直像個老無進取心的宿命論者。」 「無進取心？」他反問我：「你真覺得我沒有進取心？」 我沒有接腔。他當然不是。 「我和你一樣盡己所能，我們都在拚命。唯一不同的是，我從不樹敵，我不與人為敵，我也不 與自己為敵。」 車子滑進社區。快到家了。 我本想與他辯駁他信仰當中那些矛盾點的，譬如會議桌上他觸及的理性與信心，以及現在他所 謂的降服於上帝與進取心之間的衝突；這是一個很好的戰場……。 但是一陣強烈的疲倦感襲擊我，我很渴望趕快回家入睡，忘懷一切。我和他之間的戰爭已僵持 太久了，而今日，息鼓休兵之刻，我才發現他根本就不曾與我為敵。到底在戰場上，我與誰作戰？ 不管在信仰中他暴露出多少無稽的矛盾，至少在這一刻，我看見他身上呈現出來的是一種和諧， 這和諧是我一直沒有的。我是我自己的敵人。 我將車停放好時，林和倩如已回到他們的家，美芬在門前等我，廊下的電燈壞了還沒修好，我 摸黑尋找開啟大門的鑰匙，這時，我再度覺得疲倦，真希望下一秒鐘就躺在床上，沈入睡眠的寂靜 裏。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它十八年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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