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外的會晤

　　他們整整分開了十三年。
　　十三年後的重逢，是為了探視在監獄裏他們的兒子。
　　兒子吸毒母親是知道的，因為要強，不肯讓在美國的男人知道。
　　所以當男人聽聞兒子竟然因販毒被判刑，吃驚得把信都掉到地上。
　　分開時兩人都還年輕，現在卻是腰寬體胖略現白髮的中年。見面時，兩人都遮擋不住差點認不出來的訝異表情，端詳對方半天，陌生得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先看小祥吧！」還是母親先打破沈默。
　　男人略顯遲疑。
　　離開兒子那年兒子只有五歲。後來曾接孩子去美國玩了一趟。孩子十一歲那年，回台灣參加孩子的小學畢業典禮，感覺出小祥對他有很深的敵意，以後就不曾再見面。
　　現在小祥已十八歲了。
　　小祥出現在對面，隔著玻璃窗，母親拿話筒喊他。
　　「你父親來看你。」
　　小祥看看男人。
　　那眼裏什麼都不是。不是看他的父親，不是看著長輩親友，也不是看著陌生人。
　　男人看到他的眼神就害怕了，向後退卻一步。
　　夫妻倆是因為小祥而分開的。
　　結婚前他們都很能欣賞對方的特質。那種種與自己相異之處，都恰好補足自己的弱點。婚後卻是這些相異點成為爭執的導火線、摩擦的主因。特別在有了小祥以後。
　　男人瘦瘦高高，生就敏感又任性的脾氣，很有點創作的天分。因為家裏有錢，有能力容讓他修習藝術，便把他那些創作天分毫不遮掩的揮灑出來，年紀輕輕的，就開過幾次畫展，人物專訪還上了報。
　　婚後他生活隨興，沒有計劃。開個畫室，教學生，自己也創作。那時生活水平不高，那有多少人來習畫？他也不在乎，儘跟畫壇老友談天喝酒，風雅度日。
　　女人卻是生性嚴謹，自律甚強，做學問中規中矩不走便捷路的。她學心理，著重行為科學派別，大學時就備受器重。有個教授半是提拔半是趕鴨子上架，加上對學問的認真，那有不成功的？婚後已在大學裏教書，邊繼續作學問，升任副教授的前景垂手可得。
　　沒有小祥的時候，兩人各按自己的方式過活，倒也情趣。
　　男人的藝術界好友，都知他有個前景看好的大學講師太座；女人的教授朋友們，也知她嫁了個畫壇名人；偶而邀宴赴會，成雙人對的，好讓人羨慕，深覺他們很配。
　　男人的藝術性情，彷彿是由內在生了根，養葉吐蕊至外在，叫人一聞一看，便認了出來。他要不頭髮披垂肩膀，要不興致來了，理成大平頭，總走極端；服裝更是不挑場合的任性隨便；有酒便飲；有煙便抽；酒後更是不得體，不管對方有沒有這份熟稔這份興致，隆人便勾肩搭背划拳胡鬧。過分了，總有人替他辯解：「這人，藝術家嘛！」
　　女人卻是整齊打扮，不苟言笑，雖稱不上美，卻好體面好有派頭；丈夫愈胡鬧，她愈是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色，看了就叫人對她好有信心。這人，終歸是要當教授的，搞不好還會是大專院校的校長哩！
　　有了小祥以後，兩人的麻煩可大了。
　　女人問：「明天你打算作什麼？」
　　男人沈默。
　　女人過一會又問：「想好了沒？明天打算作什麼？」
　　「還沒打算。」
　　「幫我帶小祥好不好？保姆生病了。我很想去寶驗室備課。」
　　「好啊！」男人無所謂。
　　可是次晨女人想出門時，發現男人已不在了，以為是出門買些煙酒報紙一會就回來，便坐在客廳等他。一等等到半夜。女人在家帶了一天孩子。
　　半夜男人回來。
　　「你上那去了？」
　　「昨天半夜小陳邀我上山賞花。他養的蓮花全開了。我見妳睡得熟，沒吵妳。」
　　女人火冒三丈：「你答應我要看顧小祥，讓我去實驗室的。」
　　男人拍後腦：「糟糕，我忘了！」
　　「你忘了！你忘了！」女人節節逼進，男人步步後退：「才講好的事這麼快就忘？你太不負責任了。」
　　這樣的爭執常有。
　　男人總是隨興計畫又隨興破壞計畫，叫女人摸不著他下一步到底會怎麼走。可是兩人是一道兒生活的。因此女人覺得自己不被尊重，生氣得不得了。
　　吵架頻率很高。
　　男人藝術家脾氣一發，迸出一句話：「我只有這場人生啊！那來那麼多束縛，叫我少那麼多快樂呢！」說完摔門就走，一去三四天，玩夠了，才想起自己還有個家。
　　後來就從細節爭執進入生活哲學裏。
　　「你一定要好好規劃你的生活，」趁氣氛好，女人勸他：「你再這樣混下去，終生一事無成。」這時的女人已是副教授了。
　　男人雖個性藝術，卻還是個大男人，對這話打心底受了屈辱，聲音便大了起來。
　　「混？我可一點也不覺得我混。」
　　「怎麼不混？一點成就動機也沒有。這麼隨心所欲的。你總要想想到底將來你想成為怎樣的人，現在就開始努力。用用你的意志力。」
　　「人不需要為自己設定將來，也不需要期許自己成為怎樣的人。重要的是此時此刻。」他拿手指指空氣：「現在。去感覺、去享受。」
　　女人失去了耐性：「說得好聽？去感覺、去享受。你管你自己的感覺、你自己的享受，那這個家呢？這幾年是誰在撐這個家？」
　　「妳只想著『將來』，要目標、要方向、要計畫，這家才得這麼『撐』著。妳早該把那此束縛丟光光，帶小祥走進『現在』。」男人對那幾個關鍵宇，說得好大聲好用力。
　　女人沒有被說服：「恰恰相反！我比你更抓住了現在。因為我的現在是與未來有關聯的。」
　　這樣的爭論豈有交會的可能？
　　當小祥的年齡到達需要管教的階段時，兩人的衝突更加激烈。
　　女人要教導小祥自律，懂得自己管理自己，男人卻在一旁扯後腿。
　　小祥不想吃飯，只顧著要下桌玩。
　　女人說：「不行，按時吃飯，吃完才准下去。這是規定。」
　　男人就說：「想玩就玩，吃什麼？下去下去。等待會兒不想玩了再上來吃。」
　　「你這是幹什麼？」
　　「為什麼非要他不想吃的時候吃，想玩的時候不能玩？這麼小要他喪失感受自我的能力？」
　　「天哪！你非要小祥將來跟你一樣一事無成？」
　　「我一事無成？」男人對這種類似的言語很激動：「我可不覺得。我是生活的哲學家。」
　　小祥對一位客人懷敵意，很不澧貌，客人走後女人要打小祥，男人不讓打。
　　「你自己看看他剛才對小周是什麼態度！」
　　「因為他不喜歡小周。」
　　「不喜歡也得有禮貌。」
　　「才這麼小就教他學習虛偽？」
　　「什麼虛偽？是禮貌。」
　　「就是虛偽！你教他藏起真實的感覺，偽裝出根本不存在的感情。」
　　「你真是……我看小祥在你手裏，一生就都完了。」
　　兩人因為小祥突顯差異，因為差異引發一次又一次的衝突。
　　對方的容貌在心底不再美麗，對方的形象在心底崩潰瓦解。
　　想到對方便有一種不耐煩的感覺。
　　也不斷受戳傷，因那曾戀慕著自己的，今日是最不接納、最鄙視自己的。
　　各過各的生活，不再企圖交會。
　　見了面連點頭都勉強，遑論笑容！
　　先是分居，而後離異。
　　小祥歸母親，男人去了美國。
　　男人在美國認同行動畫派。行動本身就是一種藝術。
　　他把畫布平鋪地板，自己爬高到天花板上，任意揮灑顏料，然後下來，在未乾的顏料上留下自己的腳印，最後把蛋黃投擲上畫布、這是他得意的畫作「作品十九號」。它記錄了他作畫時的心情、直覺、意欲、感情，這紀錄的過程就是完美的藝術形式，就是所有的意義。作品非為觀眾，是為自己。向觀眾暴露他的「現在」，對他是一種滿足。
　　男人的畫一張也賣不出去。
　　那才華橫溢的藝術家，離開小島，就是丟棄了自己。他在美國淹沒了，消失在藝術之海裏，隱沒成微小不見的一點，顯不出一點特色。
　　男人窮困潦倒，卻死要面子，誓死不肯歸鄉。
　　他已成為紐約街頭的流浪漢。
　　但他仍有著流浪漢形式的形骸放浪。
　　留著一個固定通訊處，是他對孩子唯一負責任的方式。
　　女人繼續研究學術。
　　她拿老鼠、兔子、狗作實驗，用電擊、用電鈴、用食物引誘……及其他各種方式，來探究影響生物行為的方法。
　　她頻頻提出論文。她升上了教授。
　　生物的行為是可以被誘導改變的，生物的心理也是可以被誘導改變的；只要找對了方法、人生是多麼的按部就班啊！
　　小祥長大了。
　　小祥離開男人以後，曾經完全按女人的期望成長著。
　　但是青春期來臨以後，女人發現他開始改變，他叛逆、散漫，愈來愈脫離秩序，並且交上壞朋友，認同他們所有的行為。無論女人用怎樣的方式管教，都沒有用。
　　女人不曉得為他流淚幾次！以為自己要放棄了，終究不忍心也不甘心，再重新愛著他。
　　「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女人說：「你這樣混下去會誤了自己的一生。」
　　「我沒有混。」兒子抗辯：「我只是要找到快樂。」
　　這話好熟悉。
　　「不能只有快樂，還要想想你的將來。」
　　「為什麼要想將來？」
　　「天哪……，」女人驚呼，又憤怒又沮喪：「你怎麼這麼像你爸爸？」
　　「喂喂喂……」兒子抗議：「我可不喜歡妳這樣說。我沒有爸爸。」兒子話裏有點憤世嫉俗的腔調。
　　「好好好，不提你爸爸，」她重回話題：「我說要想想將來，是怕你蹉跎掉現在。」
　　「但是將來是什麼？」
　　她吃了一驚，沈默良久。
　　「……譬如成功的事業啦！美滿的婚姻啦！受人尊敬的地位啦！」
　　「但是像妳這麼按計畫顧著將來的人，這些卻都沒有。」
　　她又吃了一驚：「誰說沒有？」
　　「就甭提婚姻啦！妳在學校地位一落千丈，連系主任都當不上。」
　　女人無語。難道就只聽她打打電話，或與來訪同事的訴訴苦，就知道了這許多？
　　「這些你不懂！學術界也有派系之爭的。」
　　「我當然懂。妳篤信的行為學派沒落啦！它不中用了！有更好的學說取代了！妳無法重來一遍。」
　　「你……」女人被說中心事，答不上話。
　　「妳不喜歡爸爸，我知道，妳老是害怕我像他，妳說他是個失敗的人。那妳呢？」
　　見女人沒回話，小祥繼續道：「為什麼你們把生命花費在失敗上面？我可不要重蹈覆轍。我可不要到頭來，發現自己努力的還是另一場錯誤。老天，」小祥激動的說：「我甚至不曉得人活著是為什麼！」
　　後來小祥吸毒。他告訴母親他看見的真實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在幻覺裏。
　　是一場激烈的會議爭辯以後。她木然望著自己一十幾年來保持的一絲不紊的辦公桌，好疲倦、好寂寞，深覺自己所奮鬥的，至終是一場空。
　　電話鈴響，警察告訴她，小祥販毒被抓。
　　行為學派是被更好的學說取代了。
　　鑽研心理學二十年，她唯一的收穫就是她對人類心理懂得太少。
　　小祥的成長讓她明白，控制改變行為只能停在很淺薄的心理層次。那人性最深的東西對她而言竟是一無所知。
　　男人與女人一齊面對坐監的小祥。
貧窮與酗酒使男人蒼老。
空虛使女人頭髮花白。
未嘗被愛滿足的小祥，雙眼裏是憤怒、受傷與絕望、茫然。
這時才承認，他們從未真正懂得人生。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八十年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