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水的父親


  他失業了。

今天早上十點正,他結束了自營三年半的貿易公司。生意維持不下去,拖到不能再拖的時候, 才作了這個決定。

  這時候他最不想見的就是妻。他們必須商議未來這幾個月生活用度的緊縮、調整,以及他的 前途遠景。妻是能諒解的。近來公司的入不敷出吃掉他們所有的存款,妻也不曾抱怨過。

  是他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信心。他覺得自己真是沒用,不像個男人。老闆作不成只得作人夥計, 已三十好幾,又是個失敗者,誰會僱用他?眼看著將有好些個月徘徊於求職途中,靠妻養活,就 洩氣七八分。

  未來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罩住他,又像千斤重擔壓在他肩上;還沒走進去就已喘不過氣來 了。他想逃離。

  他去幼稚園接他的獨子。

  園�埵悎v好吃驚家長這麼早就來接孩子,但見四歲小男孩雀躍興奮的投進父親懷�堙A也就笑 開來,不問什麼。

  兒子上車,問他:「爸爸,我們去那�堙H」

  「碧潭。」

  「什麼是碧潭?」

  「是爸爸長大的地方。」

  「爸爸長大的地方,」兒子重複著。

  車子駛上北新路。

  眼前出現了他的父親,輕快的搖著槳,在船間穿梭,販賣煙、酒、汽水、零食。父親的船掠 過,水面幾乎不起波紋;父親的臉,黝黑而多皺,常常輕帶一抹微笑。

  他在碧潭長大,很小就會划船,是游泳高手,冬天入水,只打兩下哆嗦。

  父親過世後,他常回碧潭,租隻船搖進深水處,任船漂浮,躺在船上抽煙。璃潭宛若他的母 親,承載他成長的心事,使他自幼失母的心得著溫暖的慰藉。

  直到娶了妻,妻的溫柔給予他母性的形象,碧潭才漸慚走離他的歲月。

  吊橋仍舊是昔日的吊橋。

  「爸爸,地會動。」兒子懼怕地抱住他的腿。

  「是吊橋。吊橋本來就會動。」

  兒子仍舊不敢動。他憐惜地將兒子抱起來。

  他從來沒帶兒子來過碧潭。

  創業維艱,他犧牲了兒子。兒子不知不覺的長大了,孺子愛父之情卻未曾變過,一直視他為 山寨,為穩固的磐石。

  稚子的愛竟可以如此的一廂情願不改其志。他充滿了虧欠的感覺,眼角不覺微微有些溼潤。

  兒子緊緊抱住他,好奇地瀏覽風景。

  「哇!有船耶!好多好多哦!」他大叫。

  非例假日,船隻不多。陽光將水波照得銀光閃閃。

  「爸爸,我們去坐船好不好?」

  他租了一隻船,向潭中心划去。好久沒划船了,幼時習得的技術卻未曾生疏。他心情輕快起 來。船不激波紋的往前漂送。

  「爸爸以前划船頂呱呱。」他跟兒子聊天。

  「為什麼呢?」

  「因為我爸爸划船頂呱呱,我跟他學,也頂呱呱。」

  「我也要跟爸爸學。我也要划船頂呱呱。」

  「好啊!可是你要再長大一點點。你多吃飯飯,一下子就長大了,我就教你划船。」

  「今天我回家吃飯飯,就睡覺,再起來,哇!天亮了!哇!我長大了!可以划船了。」兒子 清脆地笑著,崇拜地看著他。

  他將船划到潭中心便停下來,任船漂浮,點一根煙抽著。秋口的陽光雖烈卻不熱,微風輕輕 拂面,溫和涼爽。

  潭邊豎著峭壁。

  七八個青少年與大人在峭壁邊游泳,個個都有勻稱的黔黑膚色,臻至藝術境界的泳技,一看 就知是船店的家人。

  他們興起了跳水的遊戲。

  沿峭壁貼著一根手指合握一般粗的麻繩。

  峭壁邊原本就有麻繩,從他孩提時代至今近三十年了,麻繩也不知換過幾回。

  那群人三三兩兩握麻繩攀上了峭壁間平台。峭壁依石塊形狀自然劃出三級平台,分別約為兩 層樓、五層樓、十層褸的高度。

  他們先是在第一級平台上爭相跳水,噗通噗通聲不絕於耳,間些夾雜了笑聲。

  「爸爸,他們在作什麼?」兒子注意到他們,好奇的問。

  「在跳水。」

  「什麼是跳水啊?」

  「嗯……」他沈吟了一下:「就是從高高的地方往水�婺鶠C要很勇敢才能往下跳。愈高愈要 勇敢。」

  「哇!那個人好勇敢啊!」兒子喊。

他抬頭看。原來有人爬上第二級平台了。「噗通!」又跳了下來。兒子鼓掌。陸陸續續有人 上第二級平台。

  從前他可在第二級平台輕而易舉的變化各種姿勢。他相信即使在第三級平台,他一樣可以輕 易的完成一個漂亮的跳水。但是他的父親不讓他證明,他規定只有滿十五歲的人可以上第三級平 台。

  還沒到十五歲,他的父親就死了。他離開碧潭到台北過獨立的生活,再也沒機會證明。

  現在他不年輕了,對水性生疏了。

已經沒有人肯待在第一級平台。大家都在第二級平台爭相證明自己,變化最新鮮最特別的姿勢。

  他被喚醒了那種跳水的快感。身體平展投進空氣,再換成筆直的投水姿勢,下墜感、水聲、 與外界隔絕的沈寂,潛至水底復往上升、出水、迎接亮麗的天空、喘息。

  他看呆了。

「哇!爸爸,你看!」兒子喚醒他。

順兒子手指看去,是一個小小的人影在順麻繩往上攀爬。他要上第三級的平台。

  那人站上去了,運動他的四肢。

第二級平台上的人都坐下來看他。底下的船隻也都停止了划動看他。他和兒子也抬頭看他。

  他擺出了姿勢。五秒鐘。他跳下來了。他入水。四方響起掌聲。

「噓!」兒子深深呼出一口氣,好像曾不知不覺的屏息靜待:「好勇敢哦!」

  然後兒子專注的凝望自己的父親:「爸爸,你會不會跳水?」

「以前會的!」

「從那麼高的地方?」兒子指著第三級平台。

「嗯……以前會的,現在老了。」

「你現在也會?」

他搖頭。

兒子突然大聲而用力的說:「你會!爸爸,跟我說你會!」那聲音幾乎是有點生氣的。

  他訝異的看兒子。迎接他的,是兒子完全信任完全佩服的固執眼光。

「為什麼我會呢?」

「因為你是我爸爸。」兒子得意的說。

起初他覺得羞慚。兒子對他的英雄崇拜他擔待不起,尤其是此刻,他怕要讓兒子失望了。

  但是兒子繼續用這種眼光看著他。

他突然興起了一種想證明什麼的衝動。就算生活中充滿了挫敗,此刻,他可以是兒子心目中 真正的英雄。就讓自己走進兒子的童話世界�塈a!

  「我跳給你看。」他說。

他將船快快地划進峭壁角落,脫掉衣服只剩內褲,跟兒子說:「你看哦!」

便跳進水�奡憒亶藏歲B,攀繩上升。

  第二級平台上的人先是好奇的看著他,見他要往第三級爬去,便急急喊話:「喂!太高了! 危險哪!」

  他不顧一切的爬上第三級平台,活動他的四肢。

世界在他眼前晃動,遠遠的沒有聲音。周遭只有小鳥的啁啾,和風吹樹葉嗶啦嗶啦的響聲。 好多人抬頭看他,期待著、訝異著。他看見兒子的小船,和船上那小小的身影。

  他看不見兒子的表情,但他可以想像得出來。

兒子說他會,他就要會給他看。兒子幼嫩的心靈�堨R滿對父親執著不變的愛、欣賞與崇拜。 就讓他的美夢成真吧!挫折與失敗,留給成人的肩膀去承載。

  他預備。腳在顫抖。他知道自己害怕。但他閉起雙眼,一咬唇往下跳去。他感覺下墜、下墜、 下墜,他感覺入水,他進入沈寂無聲的世界,他睜眼,迎向他的是恐怖的漆黑,他聽見自己劇烈 的心跳,他繼續下墜,但他本能的腳一收,身體又開始往上衝,直至頭露出水面。

  他胸口悶得難受,張口喘氣。

他聽見四面八方響起的掌聲。可是他立刻辨別出兒子的小手拍出來的嫩嫩的聲音,那聲音傳 至遠方,持續著不肯停止。

  他成功了!他果真成功了!

「爸爸!爸爸!」他聽見兒子的呼喚。

他帶兒子回家。妻下班回來,他沈著自信的告訴妻,他結束了貿易公司,他要重新找工作。

  三個禮拜後,他被一家大公司聘僱作中級主管,待遇優渥。家境比強撐貿易公司時,好多了。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它十九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