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歌新唱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非常恩愛的夫妻,他們都想在結婚週年那天送給對方一樣最珍貴的禮物; 但足他們很貧窮,窮到買不起任何禮物,因此妻子決定剪下她一頭漂亮的頭髮拿去賣了,買得一隻 高貴的錶鍊送給丈夫,來配他傳家的金錶;沒想到當她把錶鍊遞給丈夫時,卻發現他竟沒有了手錶, 原來丈夫賣了傳家的手錶,買下個珍貴的髮飾,想夾在妻子的長髮上。

他們仍舊貧窮,但是他們擁有全世界。

現代夫妻有現代問題。

艾珍這大顯得很不快樂。老闆、同事、小妹都看出來了,卻不敢問。

直到下午茶,麗雯才忍不住搖了艾珍一把:「噯……妳怎麼啦?」

艾珍低頭說:「我恐怕要辭職了。」 

「什麼?」

全辦公室的人都聚攏過來,關心的圍著她、艾珍在公司�堳搊o最久,又很有人緣,突生辭意, 可是晴天霹靂。

「老闆知不知道?」老闆這時不在,問得就很大聲。

「還沒提。」

「那就甭提吧!辭什麼職?這公司幾乎都交給妳處理了,遞辭呈,老闆不瘋了才怪。」

這是一家專營進口裝潢材料的貿易公司。剛進來時,艾珍初出社會表現稚嫩,而公司也是業務不 振,隨時會倒店的模樣。沒想到近些年拜台幣升值經濟發達之賜,業務蒸蒸日上,竟然開起相關企業; 艾珍也憑著一身執著的個性,對公司死心塌地,歷練幾年下來,對業務瞭若指掌,儼然當起老闆的機 要祕書了。兩個月前,老闆另設相關企業,注意力移轉,將這公司交給艾珍處理,讓艾珍善於提綱契 領、規劃與協調的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艾珍快樂極了,每天出門都好有興頭。

怎麼忽然說要辭職了呢?

「跟老闆翻臉啦?」麗雯問。

「有人挖角?」

「想移民?」

艾珍只顧搖頭。

男同事小張終究是不耐煩:「看妳平日頗有氣魄,怎麼今天優柔寡斷起來!到底怎麼回事?」

「你少惹我。」艾珍惡狠狠瞪了小張一眼。

小張作個投降的姿式,回到自己座位。

「我先生要調工作了。」艾珍嘆口氣說。

  「調那?」

「花蓮。他老闆要調他去花蓮設廠開發業務。」

「就是廠長嘍?」

  「是啊!」

「妳要跟去?」

「說真的,我不想。」

  「就是啊!」維芬說:「到花蓮,還找得到像我們這�堻o麼好的工作嗎?待遇高、有挑戰、又有 那麼信任妳器重妳的老闆。」

「還有我們。」美玲甜甜的一笑。

「但是,不去,我跟先生一個月見一兩次面,還像家嗎?力維、力行都在最會跟同學比爸爸的年 齡。」

「說的對,」小張在座位上開口:「女人還是該以家為重。太能幹,丈夫會不高興、不好不好!」

「呸呸呸,大男人主義。」艾珍麗雯維芬美玲都回頭啐他。

「今天日子不好,」小張嘆口氣:「老闆偏選今天帶小陳小周出去,剩我一個男人,偏偏正談這 個話題。真是!」

艾珍幽幽的說:「國王想作廠長。他等好久了。」

艾珍的先生名叫王國王。初介紹他的名宇,聽者多一頭霧水,等到懂了,就肅然起敞。

「哦!國王想作廠長,」維芬憤憤不平:「王后就不能作老闆,非得放棄嗎?」

是啊!為什麼放棄工作機會的,不是他,是她呢?

國王把這個消息帶回給她,是用著一種決定性的口氣。

「我們準備搬家吧!」

「搬家?」

「對!搬家!搬到花蓮去。我升廠長了。」國王自顧自說得好高興:「千載難逢的機會,千挑萬選 選中我,未來挑戰可大哩……」

  「慢著!」艾珍冷冷打斷他:「那我呢?」

「準備搬家啊!」國王興致勃勃道。

「我是說我……的……工……作」艾珍用力說。

國王才發現她很生氣。

不跟辦公室同事提這檔子事倒還好,一提,激起艾珍更多的女權意識。

她跟全天下所有的男人冷戰起來了。

在辦公室專挑男同事工作的瑕疵。偏偏這些天老闆與小陳小周為接洽一筆很大的生意常跑外面,小 張就是她的眼中釘。小張只好大嘆流年不利。

她也常背後罵她的老闆。

晚上看電視的時候,看到什麼婦女團體在街頭呼籲環境保護,就鼓掌稱快:「誰說女人不宜出頭? 你看看,她們作了多少男人不關心的重要事情。」

看到報上登載某企業裁員,專裁已婚有孩子的婦女,就大喊:「什麼?沒良心的東西!沒這些女人, 男人打那�堥荂H過河拆橋。」

對國王更是有種說不出來的敵意,對他不是愛理不理,就是兇里兇氣。

起初國王還遊說她;跟她說花蓮多好多好,生活會如何如何,他會給她多有彈性的時閒空間,她可 以作多少過去一直想作卻沒時間作的事……。

她卻反過來告訴他她現在工作環境的光明遠景,過去十年又是如何從一無所知開始學習,得到現今 地位是多麼的不容易。

甚至連看社會新聞,都非常眼尖的老是看到發生在花蓮的不道德事件。

「看看看,昨天是兇殺,今天是強暴搶劫。」

「大概是聽說我王國王要調職花謹,所有黑道人物全跑去花蓮了。」國王無可奈何的回答。

漸漸的,國王就不再提調職的事了。但是兩人也不再有別的話題,各有各的不滿,各有各的心事, 各自都往心底壓,沈默冷淡的對待彼此。

家�堛漁薵^很不好。

國王不快樂,艾珍也不快樂。

這天艾珍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家,到中正紀念堂散心去了。

連著好些日子跟國王冷戰,她心底很難過,對婚姻也蒙上一層倦怠感。

沮喪到極點,竟然開始問自己為什麼要嫁給他?

當初在大學�婸{識的時候,她各方面的條件都很好,有很多的選擇機會。定情以來,最常被問到 的問題,就是「為什麼要選擇他?」

她還記得她最常這麼回答:「國王像個鉛球,外表黑黑小小還有鐵鎊,一點也不出眾;可是要將 它拿起來最得使力,因為是實心的,沒滲一點空氣。」

畢業後有個已自個兒開公司,事業頗有基礎的男人這求她;很多朋友勸她慎重考慮。

那男人也這麼說:「只要妳點頭,妳就是老闆娘了,房子車子都是妳的。」

她回答:「便憑你這句話,我就不會嫁給你。」

男的訝異:「條件還不夠好?」

「你要我選擇你,是因為你是老闆;」她說:「但我要選擇國王,因為他是王國王。」

說完,拎起背包就走。

那男的沒來得及聽幢她那句話到底是在說什麼,事後只好怪罪是情敵的名宇太複雜。

艾珍的母親說,艾珍個性執著,對自己作的選擇從不反悔;選對了就是對了,選錯了,就完了。

他們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難產。國王陪著她在中正紀念堂的樓梯走上走下。疼了三天,還是剖腹。

每每疼到忍耐不住,艾珍就說:「這麼疼,一定得生個男孩像你才划算。」

「不對不對,」國王說:「生個女孩像妳才划算。」

結果力維是個男孩,長得像她。

產後虛脫了好久。

國王心疼的摸著她的臉:「疼得都快沒命了,還嚷著要小國王!妳心底不是想要小艾珍的嗎?」

她蒼白著臉微笑:「因為我知道你想要個小國王。」

婚姻不可能只有一次選擇。

婚前是在很多異性對象中選擇其一;婚後是在丈夫和自己當中作選擇。

持續一生的婚姻,是持續一生的選擇,也是持續一生的捨己。

為什麼這一次她就不能像以前一樣斬釘截鐵的說:「我選擇了王國王」呢?

夜深了她才抵家。

國王已哄孩子睡了。

  兩人在燈下沈默。

還是她先開口:「關於調職──」

他打岔:「調職的事不提了吧!」

「不,還是要談的,這回我是平心靜氣了。」

「但是已不用提了。」他說。

「剛才我又回公司一趟,寫好辭呈放在老闆桌上了。」

「什麼?」國王大吃一驚。

艾珍也大吃一驚:「我以為你會高興的跳起來。」

「但是,但是今天我跟我主管說自願放棄調職了。」

「你已這麼作了?」艾珍瞪大雙眼,根本接不住這招變化球。

「我仔細想想,為了作廠長,讓太太這麼不快樂,實在沒意思。作廠長有什麼了不起?待在台北不 見得就沒有挑戰。有作為的人在那都有作為是不是?……」

  他們看著彼此良久良久,然後不約而同微笑起來。

「去花蓮我不會不快樂的。」艾珍說。

「不作廠長我也不會遺憾的。」國王說。

「好啦!現在你沒了廠長,我也沒了工作,我們趕緊商量一下該怎麼辦吧!」

  「你明兒一大早去辦公室,把辭呈撕了。」

「你明兒一大早打電話給主管,說你還是要調花蓮。」

他們沒再談下去,只深深的凝望著彼此。時間在沈默中過去。他們覺得擁有了全世界。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七十九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