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信基督。 羨慕一切能存諸永恆的事物。 討厭把短暫的事物當真理膜拜。
我不明白。 我說：「就這樣？」訝異的瞪著他。 他才拿了另一張名片出來。 理輝裝潢。代理材料進口。室內設計。庭園造景。 他的頭銜是設計師。 我跟他禮貌的寒暄握手。 他順道解釋了他方才的行為：「我喜歡別人認識最真實的我。白崇漢。信仰、世界觀、價值觀……， 而不是我的職稱頭銜，所以自己印了另一種名片。」他聳聳肩：「可是什麼人能接受？」 「確實是沒別人這麼做。」我附和他的話。 但我開始注意起他這個人了。我拿著他的兩張名片敲擊自己的手掌。 他長得瘦瘦高高，Ｔ恤牛仔褲、小平頭、球鞋，不像是在社會上工作的人，倒像個大學生。他的 聲音低沈，和我說話時，身體輕鬆的倒向桌側，兩手交叉握在胸前，偶爾支出一隻手掌來，摸摸自己 的下巴，後來，他索性坐到我對面那張空辦公桌上面。 他是為了公司即將舉辦的全體旅遊，跟我交涉租車及吃住等事宜。 「公司裏有三十二位同事，加上老闆、老闆娘，他們的兩個女兒，非租遊覽車不可，去的三個地 點溪頭、阿里山、墾丁，吃的住的……」 他跟我盤算著他們需要的支援。 「你只要跟我確定旅遊的行程、時間及吃住的消費基準，剩下的找來辦理；我們再電話聯絡。」 隔壁桌助理周，請他辦理行政。 「不需派人帶團吧？」我問。 「恰相反。」他說，邊拿手伸進口袋。 「不抽煙，謝謝！」我說。 結果他拿出來的不是煙，是一包酸梅。他丟一顆到嘴裏，袋口伸向我。 我很意外，而且很愉快，有一種被人幽了一默的感覺，便輕聲笑了起來。 也是在這時候，驚覺方才的我一直是嚴肅不苟言笑的。 我從袋裏揀一顆酸梅含到口中。對他也熱絡了些，原本分享就有很強烈的友誼暗示。 「這是很平常的旅遊，」我繼續說：「你們自行設計節目活動，會有趣得多，也省筆錢。」 他搖搖頭：「關鍵是在我老闆。他可認為這是全天下最偉大的旅遊呢！他已跟很多老闆級的人宣 傳了這件事了。」 「好吧！」我不置可否。終究花錢的是他們：「助理周會跟你們一道兒去。ＯＫ！」 我閤上筆記本，表示會談可以結束了，並遞上我的名片：「歡迎光顧。出國開會考察啦！度假旅 遊啦！我最喜歡替人設計行程，用最少的錢，最合宜的天數，玩到最多的地方。」 我的名片上寫的是天美旅遊總經理黃天美。 看到這張名片，一定知道公司是我自己的。 雖然我在名片上派頭十足，其實這公司規模很小，就我和三個職員，在市區中心租了間辦公室。 前一兩年生意不錯，帶團跑了不少地方，今年就明顯的少了很多機會，慘澹經營，幾乎考慮裁員。 「妳的名片我有。」他說。但還是禮貌的將名片塞進他褲子口袋中的皮夾： 「是我們老闆的秘書給我的。」 他們老闆每回出國，都找秘書與我接治，也算是長期客戶。 我送他出門。他突然回頭問我：「妳在什麼情況下會沮喪？」 我一愣。 我回答不出來。 生活是如此忙碌，我那有時間想這個問題呢？ 我不僅回答不出來，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只是想認識妳。談了這麼久的話，卻不認識妳。」他真誠的說。 跟這麼多客戶往來，第一次覺得自己直正的被重視。心底暖洋洋的。我猜我嘴角一定不知不覺浮 現了非商場上的、誠實的笑容。 「我討厭虛偽。這是我的自我介紹。」說完，他禮貌的道再會。 我對這個人便忘不掉了。他的長相、說話的樣子、酸梅、自我介紹，以及他的名片。 我沒經手理輝公司的旅遊案，全交給了助理周。我埋首進歐洲十日遊的旅行。 助理周很快的便將理輝三十多人的旅遊安頓妥當。生意清淡、跑國內，多少幫補此一利潤，雖然 這樣的生意一點挑戰性也沒有。 白崇漢也留給助理周很深刻的印象。 「那天來的那個大男孩，」她說：「我跟理輝打聽了一下，竟然三十出頭了。室內設計一把罩， 蠻有兩把刷子。就是好惡太分明了點，不夠世故。」 「跟人處不來？」 「不是所有人，某些人吧！」 「希望不是對著他的老闆。人不世故，總得聰明些。」我說。 按著，我去了趟歐洲。這原本不在我的時間表內，但因行程全是我自個兒設計的，客戶央我隨行 作伴，仔細想想，這個旅遊案設計的真是不錯，不去也是可惜，便答應了。 十天以後，我又倦又怠的回到自己的家，突然萌生出想將自己好好藏起來的退隱念頭。 歐洲十日遊的客戶，是六對夫婦共十二人。雖然他們很小心的不令我落單，我仍有為叫他們盡興、 故意避開的時刻。 我是單身女郎，已三十二歲了，還沒遇到理想對象，因此我全心發展事業，在同行間絕不甘能力 落人之後。 會與旅行社接洽旅遊的客戶，多半有錢有才幹，要得他們信任，得在應對間、處理事務上，不留 叫人指點不是的痕跡。 認識我的人，都說我能幹；但是，就少那麼點溫柔。 我不信我的氣質中沒有任何的溫柔，只是沒有適當的環境來激發。 白崇漢問我在什麼情況下會沮喪？工作受挫會沮喪、客戶挑剔會沮喪、不景氣會沮喪……，太多 事可叫我沮喪，而我的沮喪總是以暴怒來發洩。 但是，最深最隱藏的沮喪是無法用暴怒來處理的，這種沮喪也是我絕不向人招認的。 最真實的我一出現，就想從人群中退隱。 我覺得我的生命不完整。 我去了墾丁山上，選了一間臨海的房間，悶頭睡了長長一覺，第二天下午才醒過來。 好一個艷陽天。我走到陽台眺望。 但我馬上被一大力叱責的聲音吸引。 一男人一手撐著陽傘，在游泳池邊訓斥，另一隻手指著水裏。水裏是一女孩在練游泳，游得不好。 「手不是這樣划。跟妳講過多少遍。腳哪是這樣踢水的？真笨哦妳！」 他穿著鵝黃色的休閒服，撐把傘在池邊走來走去。 女孩游近池邊、撐著池壁，對男人說了些什麼。 「不行，那麼快就不想游？一點毅力也沒有，那像我！妳沒練會不准上岸。」 長方型池子的另一邊，是一堆人戲水，笑嚷聲不斷，還有好些人在池邊晒太陽，邊跟池裏的人潑 水瞎鬧。 我一眼就認出白崇漢來：因為他的小平頭，和他的低沈聲音。認出他的同時，也想起他們這時應 是抵達最後一站墾丁。 我瞇起眼找我的助理周、她躺在陽椅上，一副疲倦得不得了的樣子。 理輝的老闆，我不久就發現，正是那個穿鵝黃休閒服、手持陽傘的人。 著實不妙。這時我真不想遇見我的客戶。 因此我提前去餐廳晚餐，以免遇到他們，還選了個僻靜的角落。 快吃完的時候，我看見理輝老闆走了進來。他派頭十足的選了個位置坐下。 至少隔了有十步之遠，才跟進來他的太太和兩個女兒，其中一個眼睛紅紅腫腫的，還在抽搐。 又隔了二十步之遠，魚貫進來一群人，他們似乎很有默契的選了與老闆隔很遠的桌子坐下。 老闆一家四口坐了十二人的大餐桌，很是尷尬。 「你們！」老闆指著只坐了七個人，沒湊齊的那一桌道：「過來坐！過來坐！」 那七人停止談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疑著。 「過來坐啊！」老闆催促。 那七人慢吞吞挪移著步伐，滿臉不情願的臉色。經過同事桌旁，還故意擺出大禍臨頭的表情。同 事們吃吃竊笑。 趁他們點菜時，我悄悄忖了帳，溜出大門。 理輝老闆我接觸過幾次，都是為取款。 聽說他什麼事都交代屬下辦理，獨獨錢款，非得自己經手不可。 他緊張易怒得近乎神經質，非常在乎別人對他的恭維與敬稱。因此，我與他面對面接觸時，總免 不了幾回合虛捧、溢美之辭的功夫，自己都覺得肉麻。 他的名片我領教過。密密麻麻一大堆宇，這邊的總經理、那邊的監事、又是什麼董事會主席、獅 子會的什麼來著……，總之一大堆頭銜。拿到他的名片，就像拿金子般沈重，掉地上搞不好還會有聲 音呢！ 據他的秘書說，他是進口建材起家的，跟幾個仲介公司搭上線，便兼作中古房屋轉手之前的室內 設計，賺了不少錢；還說他這人很有商業頭腦，善經營人脈與知名度，在上流社會很混得開，但與屬 下相處，脾氣暴躁歇斯底里，留不住人才。 不曉得是不是想太多理輝老闆的事，在凱撒飯店咖啡廳喝咖啡時，又碰到他和他的妻子小孩。 他在咖啡廳門口跟妻子女兒分手，然後直直向我走來。 我只好預備站起身來跟他寒暄。 沒想到他是走向我的前座。 「嘿！竟在這兒碰到你。」他與一西裝筆挺的男子握手。 原來他根本沒看到我。 像他這等派頭，在這高級大飯店碰到熟人也不值得訝異。 那西裝筆挺的人還有朋友在場，是理輝老闆不識得的，看裝扮，都是上流杜會的人。理輝老闆坐 進他們中間。他們立刻開始交換名片、拿著別人的名片，邊端詳邊點頭邊用力握手。名片使他們彼此 認同，並開始了人際交流。 我在他們的大聲談笑中悄悄走離。 我看理輝老闆的妻子，正在選購香水；兩個女兒已不見了。 一種茫然與失落的感覺如影隨形。 到底生命裏，真正值得叫人奮力一搏、無怨無悔的東西是什麼？ 凱撒的門外是滿天星斗。 我坐在花圃上發呆。 「嗶」的長哨聲，尖銳的劃進我的耳膜。 我一驚，抬頭。 是幾個不同色彩的氣球，邊漏氣邊衝向天空。四五個孩子們在氣球底下拍手歡呼，尖叫大笑著追 逐。氣球漏完氣，飄飄然落下，孩子們搶著去撿。 燦然的夏夜星空下，一群孩子為幾隻氣球狂歡；與方才咖啡廳裏的社交，實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 世界。 而我如此的感動，是因為那為首的孩子王，正是白崇漢。他依然是Ｔ恤牛仔褲的模樣，邊逗孩子 去追逐滿天亂竄的氣球，邊發出赤子般的朗笑。 這氣氛叫我實在不忍打破。因此我沒有與他打招呼，悄悄走開了。 睡了一夜的好覺後，次日，我去敲助理周的房門。 助理周看到我，委實大吃一驚。我跟她解釋我是來度假，並為她那天游泳池畔的疲倦表達我的擔 憂。 「唉！跟理輝出來真不好受，」她說：「那老闆架子大，盡拿我當下女使喚。他這人也怪，身上 厚厚一疊名片，到那都碰到熟人，盡散發名片。雖跟朋友熱絡，旅遊這一路上，卻很少跟太太講話， 對女兒也動不動就亂罵。理輝的人全躲著他，能不同桌吃飯就不同桌。他太太有購物癖，這一路上， 至少買了好幾萬塊的東西。到懇丁，一聽說我是安排他住賓館，大發脾氣，說他這地位當然該住凱撒， 那輪得到賓館；我說，跟屬下們住一起可培養感情，他那聽得進去，馬上要我安排改住凱撒，帶著太 太小孩便走了，留下他的屬下們在賓館……。」 這天是他們最後一天的行程，中午吃過飯，遊覽車使轉回台北。我也打算在這日結束我的假期， 結帳時，我和理輝老闆終於還是碰面了。 助理周早知道結帳事宜，理輝老闆都要親自經手，便不插手，拉著我到一邊商量想坐我的車回台 北。 我們才說到一半，便聽到理輝老闆怒罵櫃台小姐的聲音。 「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妳以為妳是推？」 「我沒有怎麼樣啊！」櫃台小姐說：「我只是跟你說，我沒有算錯，不信你自己算算看。」 「還說沒有怎麼樣哩，對我一點也不薄敬，妳知不知道我是誰？啊？啊？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啊？啊？」邊說，邊拿手敲著櫃台。 廳裏的人全往他那個方向看，櫃台小姐急得都快哭了。 老闆繼續拿手敲著櫃台：「叫妳老闆出來！叫他出來！告訴他我是誰！」 「夠了夠了！」人群中有人出聲，並走出來。我馬上辨識出正是白崇漢。「人家那管你是誰？ 老闆先生，你太自我膨脹了。趕快付帳走吧！」 理輝老闆沒想到有這一著，氣得說不出話來。 我便出來打圓場：「付帳走吧！遊覽車在催了。」 理輝老闆付了錢，惡狠狠瞪櫃台小姐一眼，掏出名片說：「讓妳知道我是誰！」 白崇漢卻將名片半空中攔下，又塞回老闆口袋：「人家看了這張名片，還是不知道你是誰。你 當你是誰？」 一場旅遊不愉快的結束了。 我沒再看到白崇漢。因為當我去取款時，理輝公司的人告訴我他旅遊後便辭職了。 我常想念他。有時拿起他的名片，腦裏便浮現他鮮活的模樣，他的外貌、聲音，他的性格以及 與孩子追逐氣球，在櫃台前仗義直言的樣子，我也忘不了他的自我介紹：「我討厭虛偽。」…… 我相信憑他的設計本事，他會在社會另一角找到他安身之所。 我也相信，他會在社會另一角，繼續給一些人震撼與反省。 我繼續忙碌於我的事業，景氣時好時壞；客戶有些流動，有些增添；但我終究撐過最低迷的時 候。 我仍舊為了業務，與人交換名片。 再也沒有人嘗試跳出名片來認識我，及被我認識。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八十年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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