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廈門街一家具行今天凌晨發生大火,害死三條人命。因屋內多為木製家具,火勢一發難以控制,
雖經消防隊員全力搶救,全屋仍付諸一炬。警方在現場找到汽油彈空瓶三枚,確定人為縱火。兇手手
段狠毒,縱火前,先在屋外堆放瓦礫高及人腰,以避免屋內的人逃離,死者為王高幸妹(三十六歲)、
王幼英(女、七歲、)王定安(男、四歲)。 據鄰居透露,王高幸妹與其夫王國正感情不睦,時有吵架情事,王高幸妹且曾自殺獲救。但火燒 當晚,王國正與朋友去卡拉OK,朋友多人均可指證,有不在場證明。 警方正循線追查兇手中。
兇嫌一:王高幸妹的舅媽一定是她!看她那高顴骨、薄嘴唇、過多的眼白,憑長相就知道她是個刻薄無情的傢伙。 說是親戚,也罷!才隔兩條街,平日也不來探望走動,倒像是隔了條台灣海峽似的,顯然對我們 有敵意。 莫非是上回跟我們調錢沒調成,惹毛了?這種女人,耍陰毒是十分有可能的。 哼!我要叫妳好看。 她將窗簾掀開,又馬上閤攏來,滿是驚惶的表情:「他又站在那根電線桿下面!」她對男人說。 男人也走過去掀了掀窗簾,「唉!」 「你看他那兇神惡煞的表情,怪嚇人的。我怕死了。」 「放心,他不會真怎麼樣的。」 「但前天小傑被他推到陰溝�堨h。小傑說,他把泥巴全灑到他身上,還用腳跺他的頭。」 「我不是叫志剛這陣子別讓小傑過來嗎?他怎麼不聽?」 「是小傑自個兒過來的,結果連大門也沒進,嚇都嚇跑了。是志剛打電話來說,我才知道。」 「唉!」 「你說,這不是飛來橫禍?還是親戚哩!平日不往來,跟他調錢買房子不肯,我都算了,生意人 嘛,守錢守得緊。現在倒好,逼迫起我們來了。」 「他瘋了!太太小孩死了以後,他就瘋了。」 「老實說,我根本就懷疑他是兇手。他根本就不愛幸妹嘛!當年幸妹要嫁他,我就反對。他是貓 哭耗子假作戲。」 「這話太刻薄,別再說了,警察說不是他就不是他了。」 「昨天我去買菜,他一看到我,就露出兩隻紅血絲的眼睛,惡狠狠盯著我說:『兇于!兇手!』」 「他是瘋了!我看我們搬家吧!」 「可是這房子才新買的。」 「能怎麼樣?這事沒法解決,只好躲了。」 「唉!真是飛來橫禍。」 「他,是瘋了!」
兇嫌二:王高幸妹婚前的情人要不然,是他。有本事,當初婚禮上就該來掀桌子,為什麼過了十年,才來這狠毒手段?這恨也真夠深,十年了, 還忘不掉。我又沒拿刀逼幸妹嫁我,是她自己願意的。是你自己沒本事,幸妹不想嫁給你。 害死幸妹,你就暢快了嗎? 好!從今起,我就坐在你家門口,咒詛你,讓你婚姻破碎、孩子早死。我會不停的咒詛你,看著 你晚景淒涼。 女人尖叫著關上門,衝回來:「我們家門口堆了一大堆大便。」 「什麼時候堆的?」男人走出去開門,掩鼻、皺眉回來。 「不曉得。今早送偉民、偉莉去上學時還沒有。」 「一定是那個人。」 「他到底是誰?」 「……」 「你說你不認識,你分明認識。他到底是誰?」 「是我以前女朋友的先生。」 「你和他怎麼了?」女人滿臉猜疑,臉色漸漸白起來:「你和她舊情復燃了?」 「妳想到哪�堨h了?」他生氣的說。 「一定是!一定是!」女人開始哭:「你從來就不愛我。」 「妳別鬧了好不好?那男人已經夠我煩的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女人歇斯底里的問。 「他大概以為我殺了他太太,他以為我是兇手。」 「什麼?」女人驚惶失措:「他瘋了!這怎麼可能?」女人還是相信自己的丈夫:「他太太死了? 你怎麼知道?」 「我也是看報紙才知道的。我們早沒聯絡了,她是被人縱火燒死的。警方一直沒找到兇手。」 「他是怎麼想的?怎麼會認為是你?又怎麼找到你的?」 「唉!我也想知道答案呢!這些日子煩的都是這個。」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讓我分擔分擔呢?」 「妳自己看看一開始妳歇斯底里的樣子。結婚都十年了,還不了解妳嗎?」女人默認。 兩個人沈默一陣子。男人開始回憶。 「她那時候也是像妳一樣嫌我不愛她。我說,我愛不愛妳,妳難道不明白嗎?她說,跟我在一起沒 有戀愛的感覺。我說,戀愛的感覺就算有,結婚以後也會淡掉,真正持久的愛,靠的是意志。每個人都 會有那麼一兩次、或者更多次,為自己的婚姻感到後悔。有的人就從此把婚姻愈搞愈糟,有的人就跟自 己說,因為我已跟她結了婚,所以我要繼續愛她,既然她就是這樣,那我改變自己吧!接納她吧!婚姻 就走下去了,成了結髮夫妻老來伴。意志比戀愛的感覺更重要,不是嗎?唉!她太小了,她比我小六歲, 她不懂。」 女人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不好意思的笑:「我是很慶幸我嫁的是你,就是有時侯喜歡你嘴甜一點, 態度溫柔一點。唉!女人的軟弱。說你不愛我,就當我在鬧情緒吧!」 「那男人還死了兩個小孩子。」男人拿手指指外邊:「我擔心他會報復在偉民、偉莉身上。」 女人重新驚惶起來:「我們搬家好不好?」 「也只好這樣。」 男人看看窗外,說:「他一定是瘋了!他很愛幸妹吧!要不然,怎麼會瘋了呢?」
兇嫌三:對面的同行再不然,便是他。這人從來沒對我友善過。從我這兒看了家具出去的顧客,他一定在門口招攬:來哦!來比價哦,我 這兒的東西好哦!他一定常探聽我的貨色和價格,否則怎麼會什麼東西都比我價格壓低一成?分明想用 低價吃定我嘛! 他從來沒對我笑過。 現在可好,乾脆一把火燒了我的店面,再沒競爭對手了,誰不曉得在廈門街,就我和他兩家生意作 最大呢? 店門虛掩著。 一老主顧斜身閃進:「頭家,生意不作啦?」 老闆氣呼呼道:「天天在門口喊兇手!兇手!還有顧客敢上門哪!」 「唉!跟個瘋子那好計較。你真倒楣。」 「說他瘋,他早就瘋啦!以前他還作生意時,就覺得他不大正常,顧客只要進他的門,就跟顧客糾 纏不休,催著顧客要買,顧客都被他逼得喘不過氣來。」 「壓力大吧!這條街上都是家具行。」 「但是他店門最大啊!誰到廈門街,不先到他店�堿搰搳H還這麼緊張!更怪的是,錢賺這麼多,太 太買菜錢常沒有。」 「你怎知?」顧客像探知大秘密,小聲問。 「附近菜市場賣豬肉的跟我太太講的。他的女人每天菜錢都得伸手要,扣得好緊。跟你講你別說出 去,他太太自殺過哩!半夜嗚呀嗚呀一輛救護車來,他太太被扛上了車,後來好幾天沒出現,再出現時, 手腕包了好厚一層紗布。」 老顧客回頭看看虛掩的門外頭。 「現在你怎麼辦?」 「唉!我哪知!他要真瘋,抓去關就算了,偏偏半瘋半醒的。叫警察叫了好幾次,他在警察面前又 好得沒事一般,搞得警察以為我有問題,現在連來都不肯來。」 「我看你只好搬了。」 「談何容易?店面不似住家,說搬就搬,搬到別地,生意不一定起得來。我在這�堙A也算老店面, 搬走就像另幹一行似的。說起來那瘋子到這兒作生意還是近十幾年的事哩!剛來時經營不容易,人卻親 善,作生意也隨和,挺得人緣。後來娶了老婆,事業漸走上坡,近兩三年分明興旺得很,反而守著錢勢 利起來,連太太小孩都不顧了!」 「人都是這樣,沒有倒也罷,有了,就嫌不夠。所以錢也嫌少賺了,太太也嫌缺點多了……唉呀! 怎麼一聊就是大半個鐘頭,我是來跟你買鞋架的,我的鞋架子給狗咬壞了,那狗真皮!」 「還好有你們這些老顧客勉強撐持,否則再下去,吃飯都成問題。唉!那人,真是個瘋子。」
兇嫌四兇嫌五兇嫌六……真兇一:吸毒的小混混懸宕近半年的廈門街火燒家具店一案,終於水落石出有了結果。一不良少年林良方昨自首坦承作案。 年僅十五歲的林良方供稱,他與店老闆並不認識也無嫌隙,是在吸毒後神智不清的情況下放火,醒後看 報才知鑄下大錯。林良方說,這半年來一直被良心控告寢食難安,痛苦至極才決定自首,自首後對記者 說,他終於卸下自責的重擔了。兇手自首後,警察通知一直追查兇手的苦主王國正前來指認。奇怪的是,苦主並未因公理得伸而平 靜下來,反倒更加痛苦,並開始絕食、至此刻,已三餐未吃。
真兇二:王國正我虛弱的躺在病床上。我知道是里長將我從被燒的屋子廢墟�堸e到醫院。我知道醫院正想盡辦法替我急救。我知道記者在 病床邊出出入入。 不用費心了,我心想,但沒有力氣說出來,我不可能活,因為我已失去生存的意願。 我寧願兇手沒有找到,讓我可以恣意的活在恨的世界�堙C 我需要恨,我需要周圍每個人都是我的仇敵。 我需要強大的恨的力量,我需要龐大的仇敵群。 否則我就會像現在一樣,活在恨自己的痛苦�堙C這痛苦是如此戳刺我的心。 因為妻子死前,我們才大吵過一架,妻子說:「我寧願我死了。」我說:「妳去死吧!」然後我去 卡拉OK找朋友玩。 妻子還沒被火燒死前已先心死過幾百次了,我殘忍的以冷漠戳刺她,因為我對她已失去所有的愛。 最刺痛者,莫過最親近的人的傷害、我傷害她,是因為我生命中不想再有她這個人。 可是,她的死喚醒我的良知,我懊惱但無法挽救。 為何不容許我恨別人呢?讓假想敵承擔所有的罪責。因為罪的擔子是如此沈重,恨自己的力量帶有 如此強烈的摧毀能力,我承受不住。 有誰能救我?用更大的愛的能力,免去我的罪責,叫我沒有重擔,叫我能不恨自己,我便有活下去 的勇氣。 否則,讓我去死,因為我才是真兇。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八十年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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