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新聞

聽說Ａ分局今夜在某棟公寓附近埋伏，十之八九將逮到被通緝許久的槍擊要犯，林文義揹了相機起動車子，駛到Ａ分局守候。
　　警員李懶洋洋的坐在桌前，見到文義，下巴一指，繼續埋頭文案。
　　文義坐進李要他坐的沙發裏，又彈起身，敬李一枝煙，還替他上了火，順道挨他身邊坐下。他和李交情不深。
　　「探消息？」李禮貌的寒暄。
　　「是啊！看看有沒有什麼獨家新聞可撈。」文義佯裝不知今夜的突擊：「太久沒獨家新聞，還真會被炒魷魚。」
　　「看你混得不錯啊！怎麼可能被炒魷魚？」李道：「選今天來，搞不好選對嘍！」
　　「怎麼？有內幕？」
　　「沒有沒有。」
　　見李不肯洩底，文義不好再問。
　　警員陳再三交代文義，絕不可讓別人知道他透露此大內幕給文義，文義只好在李面前裝糊塗。
　　幾年的歷練，文義早探出讀者和警員、黑社會之間，既錯綜又複雜的三角關係，並將這關係運用得巧妙得宜。
　　就像這位警員李，儘管心底不耐煩，終歸還是要向文義示示好；萬一文義那次逮著機會，神來之筆字藏玄機，叫讀者對自己或對分局有頗負面的看法，可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那有警員不巴望記功呢？
　　上回這分局裏的警員陳，就因著文義一句暗示，變成破獲案子的首功。其實陳與文義都心底明白，那案子陳雖有參與，未必有功。只是事發當時一場混亂槍戰，有誰明白過程。記者怎麼報，事情就怎麼清楚了。
　　文義待陳有情，當然有所圖冀。一點或明或暗的提示、露點口風，就是今夜分局裏獨家新聞的守候。
　　「看，新的！」文義說，指著他的相機。　
　　「怎麼回事？」
　　「昨天去廟前吃夜市，碰到一個黑道的，認出找來，摔了我的相機。真冤，我那知道廟後頭有人聚賭。只是剛跑完新聞，偷空吃個宵夜罷了！衰！我們這些記者，沒你們還真不行。」
　　李吃這套，嘴馬上笑開：「這附近我熟，下回帶你去拜碼頭。」
　　文義的同事小高，跑社會新聞遭黑道威脅，說要剁了他的腳，也是巴結到某警員，帶他拜拜碼頭，請了一席酒菜，後來就跑得很順。
　　分局裏清清涼涼的，和門外頭夏夜的窒悶，是兩個世界。
　　文義想像一場警匪槍戰，一場午夜車呼嘯來去的追逐。
　　若這槍擊要犯被逮到，必將震駕全台灣黑道。
　　文義看著錶，十二點半。最遲兩點一定要發稿。希望槍擊要犯被逮到送回的時間，巧到除了他這個半夜守候於此的林文義，再沒人來得及搶到新聞。
　　當林文義想像明天各報紙頭條，只有他的是槍擊要犯落網，便禁不住滿意的笑了。
　　想前一陣子跑政治的記者出盡鋒頭，看得林文義好不心酸。沒想到郝柏村一上台，果真霸氣，連國軍都派上用場了，一副要把台灣刷洗得泛白不帶黑點的模樣，讓跑社會新聞的記者生出好多熱鬧，總算揚眉吐氣一番。
　　「近來很忙？」文義問李。
　　「想也知道。」李嘆口氣，「不過，終歸是會結束的。唉！說真格的，過去也不知多少次這個專案那個專案，還不是雷聲大雨點小，少幾個土匪，多好些立功機會，該升官的升了官，社會還是沒多大改變。」
　　李的話聽來很酸味。大概為今夜這大好機會竟派留守，頗有些不平吧！難怪對文義不理不睬的。
　　門破開。文義職業性的抓起相機，精神抖擻，卻是倒進來一個衣衫不整的女子，後面跟進出巡的警員劉。
　　「吸毒的，滿手針孔，在街上跳脫衣舞。」
　　李連看都不想看：「關到後面去，等清醒了再說，現在能問什麼？」　
　　劉彎下身扶女子，女子死賴著不肯起來，還尖叫：「嘿！別碰我，我可不想住這裏，小可愛！」
　　劉只好拖著她的兩隻手往後走。女子的兩隻腿在地上曳著，掉下一隻高跟鞋來。
　　這不是什麼驚人的新聞。文義不動，木然端視那隻遺落地上的黑色高跟鞋，也不知為什麼想起灰姑娘那隻玻璃舞鞋來，心底覺得可笑，也沒笑出樣子，覺得自己好無聊。
　　門又破開。文義再抓相機。一壯漢像抓小雞般左右手各抓了一個十二三歲左右的男童。
　　「報警報警。」壯漢將這對孩子往李面前一推。
　　「幹了什麼好事？」
　　「偷車。」
　　「我們沒有偷車。」男孩反駁。
　　「偷車牌就是偷車。」
　　兩個男孩害怕的望著警員李。
　　「偷車牌啊？」李雙眼一瞪。
　　「我們才偷這一次。」較大的男孩馬上乞饒。
　　「鬼才相信。父母是誰？」
　　「千萬別告訴我爸媽。」兩個男孩都央求。
　　「總要叫你父母來領你們吧！難不成你們要在這裏關一輩子？」
　　「天啊！我爸會殺了我。」較大的男孩哀道。
　　文義機警的拿出紙筆。該不是什麼院長部長的兒孫輩吧？這可是獨家嘍！
　　孩子報出父母名字。也不過是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什麼新聞價值也沒有，文義不想理會他們了，隨手拾起牆角的過期雜誌翻閱。
　　劉將吸毒少女安置妥當，回身坐在文義的旁邊。文義敬煙，交個朋友。
　　「又來探消息啦？」
　　「是啊！靠這行混飯吃嘛！沒辦法。」
　　「你們記者專等大消息，唯恐大下不亂。」
　　「總是讀者愛看，對不對？」
　　「大消息，大消息，抓到槍擊要犯，消息夠大吧？」這時，李回頭皺眉制止劉，文義看得分明，劉卻沒注意，他嘆口氣，繼續道：「我告訴你我這一天處理的案件是些什麼：二個女人鼻青臉腫的跑來，說是被丈夫虐待；另一個女人電話報案鄰居毒打小孩，小孩快被打死了；偷竊案三起，其中一起，是姪子偷叔叔家裏的柬西，還放火燒了房子；一則兇殺案，重傷的人送醫急救脫險、耗了一個小時，卻什麼也不肯說。不，黑暗不只在大案子裏，黑暗處處可見，在街上、在屋裏、在明處、在暗處，在言語行動中、在人內心裏。」
　　「哲學家，」李停下審訊，對劉說：「找幾個大案子做做，升了官，你就不會有這論調了。依我看，人生處處是光明，就看你怎麼抓機會。」
　　文義沒有參與論戰。
　　他理解劉，也理解李。
　　記者生涯叫他明白，只有盡責不能帶給人生什麼巨大的轉機，還需要機運。機運是要努力鑽營努力製造的。當他在小報作記者時，遍嚐不被尊敬不被重視的滋味，因此他結識了大報社會新聞採訪主任，請吃飯、送禮、提供人脈、出讓獨家新聞。採訪主任叫他等機會，要進大報不是那麼容易。後來那採訪主任終於逮著理由，叫一個與他意見處處不同的記者滾蛋，他終於進了大報。現在他還在努力，想從跑社會新聞，調到跑居主導地位的政經新聞、他又巴結上政治版的採訪主任，這主任與提攜他的社會版採訪主任是報社內二大元老，素來結怨明爭暗鬥，他機智連用自己的小聰明，背地扯自己主管的後腿，以爭取政治版採訪主任的信任。
　　人總得往高處攀升，即使是踩著別人的背脊。
　　而這夜能比別的記者搶先一步守候這條獨家新聞，豈不也是過去鑽營製造出來的好處嗎？
　　黑暗確是處處可見，但搶到槍擊要犯落網的獨家新聞，才能證明出自己的才幹。他只要獨家。
　　警員劉忠於他的理念。不管是小案子或大案子，黑暗就是黑暗，警察的職責是消滅黑暗，不叫黑暗侵蝕光明。所以他的升遷遠遠落在那些會嗅聞機運的警員後面。
　　劉給他的印象，一直是個憂鬱的人。
　　「為何你要當警察？」文義問劉。
　　「打擊罪犯消滅罪惡伸張正義。」
　　「嘿！別背公式，到底你覺得如何？」
　　「我看他是被罪犯打擊了。」李開玩笑道。
　　「唉！別這樣說。」
　　劉卻沒生氣，反問道：「你一年頭跑社會新聞，覺得如何？」
　　問得突然，文義怔忡著，沒馬上回答。思想渙散起來。一個經常不經意浮現腦海的小事件又歷歷如在眼前。
　　是在十字路口。一個少女扶著老太太過街，老太太走得很慢，才行到街中，已轉成紅燈標示了；但街上的車子全沒搶著過去，很有默契的等老太太緩緩行完街道。
　　文義眼光尾隨著老太太與少女至街那頭。看見少女與老太太告別。原來二人素不相識，只是偶遇。
　　那時文義的心情是極度的震驚。他剛採訪完一則綁票撕票案件，死者是年僅四歲的孩子。
　　他早已不相信人性中還存有任何良善。
　　那幕過街的圖像與他所認識的人性是不符合的，因而存諸腦海，常不可置信的回味著；後來它就變成一則光明的神話，每每採訪完黑暗的人性，便拿出來咀嚼，如同咀嚼一場人生的奇遇。
　　日復一日接觸黑暗的結果，看待人生與看待自己，都不再有信心，也失去了抉擇良善的耐性。
　　劉見他一逕沈默著沒回答，便打破他的沈思道：「如果黑暗不是封在一個個案件裏，而是存在於每一個人的人性當中，警察要如何消滅罪犯打擊罪惡？」劉將手背在腦後：「你沒看到上回被逮到的槍擊要犯，見到老母痛哭流涕的樣子？他是個孝子，又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善惡如何明顯的並存於人性。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界定罪惡的標準是什麼？」劉突然伸手指向文義：「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文義不悅，將他的手輕輕撥開：「一儘想這些，所以你才會這麼憂鬱。」
　　他對李笑笑，故意把造沈悶的話題甩開。
　　門再破開。進來的是兩個孩子的父母。原來這兩個男孩是鄰居。
　　兩家家長早已在路上吵起來。
　　「都是你兒子帶壞我兒子。」
　　「亂講！我兒子以前好好的，認識你兒子才開始慢慢變壞。」
　　「就憑你霸佔公用地作私人停車位，分明小偷一個，會教出好兒子？」
　　兩對父母走向李，臉上掛著同一副表情。
　　李連話也懶得說，將筆錄推向兩對父母。
　　才幾秒鐘，一個母親馬上大喊：「什麼？偷了二十幾次？你亂寫，你亂寫！」
　　父親拍桌：「死人，看我不揍扁他。」
　　「你一天到晚不在，見到他不是打就是罵。」母親跟父親吵起來：「都是你，都是你！」
　　另一位母親早一邊嚎啕大哭去了。她的丈夫仍喃喃道：「我孩子交錯朋友了！」
　　劉在一片嘈雜聲中大聲道：「先和你們的兒子好好談談吧！可能他們有些想法是你們不知道。」
　　「什麼？」其中一位父親馬上勃然大怒：「你當我們沒作好父母嗎？啊？啊？」
　　突然四個家長團結起來了，一致不滿意的看著劉。
　　劉便沈默了。
　　李仍是不理會他們。
　　文義繼續看雜誌。
　　凌晨一時半。槍擊要犯尚未出現在警局。
　　劉還在處理四位父母親與兩個孩子的事。
　　李伏案小睡。
　　林文義執著不變地守候一則獨家新聞。
　　黑色的高跟鞋仍兀自躺在冷冷的地板上。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七十九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