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唱片評鑑】重新定義『交響協奏曲』的知心演奏
蘇友瑞

 

唱片資料:
DG 429 813-2
Mozart sinfonia concerto KV.364  貝姆指揮

  在莫札特原始純真的心靈裡,我們總能掬取到最多無可救藥的樂觀;這種赤裸裸的純潔樂念在他主要的曲式─協奏曲─裡,有時不見得能以一隻樂器的傾訴來概括,換句話說,有時樂團與獨奏之間的對比應和往往能掌握最多的旨趣;如果這觀點是正確的,那麼我們可以看到市面上大多數的版本往往有偏重獨奏家的現象,雖然不是缺點,卻讓我們對莫札特的單純外表失去更進一步掌握內容的可能。

  在這張以貝姆為號召的CD中,獨奏者不再是主控全曲的樞紐,而指揮在特意經營的架構裡,著實強調樂團在樂曲進行中的地位;以交響協奏曲K.364而言,我們可以認為這樂曲是由「小」樂團─小提琴和中提琴─及「大」樂團的相互對比平衡所構成;要達到這種效果,首先是絕對性地要求主奏小提琴不可搶奪中提琴的風釆,再者是樂團的伴奏必需時時突顯自己的性格而不會屈服在主奏樂器的強勢;必需承認的是,這首交響協奏曲本身有相當濃厚的情感陰晴,造成極度強調主奏樂器的詮釋手法反而造成最大的人效果;因此,我不強烈主張這版本的手法是「最」正確的;然而如同我在第六期欣賞傅尼葉的巴哈所言,一個偉大的音樂家應該會對偉大的作品有追求永�琲熒N圖,把這首交響協奏曲詮釋成小提琴協奏曲固然怡人,卻遠遠不及貝姆這手法帶來的深遠享受。

  第一樂章一開始的兩聲合奏在總譜上標為「突強後立刻轉弱」,然後才是真正的強奏;憑這種單純的音符就可以絆倒一大堆指揮,還有誰能像貝姆拿捏地如此完美?隨後極為平衡的多聲部進行與較平和的速度,讓管絃樂達到一大高潮─這高潮莫札特非常罕見地獨立使用低音大提琴產生絕妙的音色與旋律線的連接,產生的氣氛在第三樂章有更強烈的呼應;在此我們可以同意按照作曲背景,這首樂曲為表達對薩爾茲堡大主教的不滿而有「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憧憬。樂團漸行漸遠,獨奏樂器開始出現,你可以發覺兩者的音量是如此的平等使我們有「出現一組二重奏室內樂團」的知覺;仔細分析小提琴的表情,可說是一種極端優雅,甚至有點慵懶無力的纖細,這手法在任何協奏曲保證是不及格的;相對之下,中提琴便較為開放生動;這種組合之下,唯有透過貝姆加以多樣的樂團支持,才真正參悟莫札特的精神。我們可發現貝姆讓法國號常常發出一種醒目的突強音色,使法國號聲部有無比的媚力;獨奏小提琴一轉而為小調的憂傷時(3:00處),樂團多聲部的應和真是無比的完美,我們可以確定唯有這樣的組合才能充分挖掘這首樂曲交響性格的內涵;而中提琴成功地在表情與音量對抗小提琴,更使獨奏時有多聲部的完美結構與多樣情感地完美呈現,在呈示部結尾及發展部我們都能找到這種動人的成就,尤其是再現部趨近結尾的二重奏更是逸品。

  第二樂章在小調風格下常容易詮釋成感傷頹廢的風格,貝姆利用略快的速度與強調節奏音(例如強調雙簧管點出的單純節奏)使這樂章擺脫一味的感傷,更像是一種帶著深思的行進;有趣的是,纖細的小提琴使主旋律應和著貝姆的深思風格,較深沉的中提琴卻因為旋律線臨時轉調而表現不出幽暗個性;換句話說,他們一體地擺脫感傷主義,但,他們造就了什麼意境呢?我想每一個管絃樂引出的新旋律都是答案;例如2:26的第二條旋律,4:00的結尾旋律,當別人以略帶淒涼手法面對前者,貝姆卻頗有一絲澄明的灑脫境界;當後者在別人手下呈現憂鬱結束時,貝姆著力保持幽暗中透露著光明的表情;這種不過度的情感奔放與時時呼應純真風味的塑造下,這個樂章散發最迷人的氣氛。

  第三樂章比前兩個樂章更有「遠走高飛」的活躍氣息,這時貝姆略慢的速度以及獨奏樂器節奏不強烈都可能是一大隱憂;我們在這樂章顯然不容易因為獨奏樂器而滿足,甚至有些反感;據此而言,這樂章的價值何在?很明顯的,這樂章的法國號被賦與極大的節奏意義;只要有法國號點出節奏,馬上有不同凡響的效果;即使是吹奏旋律的片斷,也必然利用「突強音色」的手法加強活潑的節奏性;此外貝姆在絃樂伴奏時也強調了節奏性,例如獨奏小提琴一出現時,仔細聽其下的絃樂伴奏,便可知道他如何在總譜的圓滑音指示外偷偷加上了節奏性的斷句;這種獨奏樂器優雅平穩而樂團活潑多彩的樂段不勝枚舉,使我們得到一全然不同的感受─難道在莫札特單純的外表下,管絃樂居然有這麼多被我們忽視的細節?

  本CD另一樂曲是以管樂器為「第二樂團」的交響協奏曲KV.297;貝姆一樣如上一首的手法賦與這樂曲全然不同的新生命,限於篇幅,我們不再討論。

  當我們仔細在眾多「版本之海」裡撈出絕少的神妙精品時,往往得面對一問題:一個好的版本,是追求演奏本身的永�琚H還是追求對樂曲的價值認定?這意思是,很可能有一個非常偉大的演奏,卻讓樂友限制對該樂曲的理解而不喜歡樂曲本身;本問題可能沒有答案,但是每當我們發現如這張CD一般使樂曲獲得真正評價的版本時,總會興起最多的感慨;這篇文章特別細論KV.364正是這種感概:如果一味追求獨奏家的完美,是否我們就失去了許多偉大協奏曲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