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

 

作者:野聲

 事情發生時是店門剛關、打烊歇工的夜半。所有的當事人和往常一樣,正作著睡前一、兩刻鐘的例行公事,但是心情卻

結束了最後一位求診者的會談,猛抬頭發現秋天的天空原來是如此易燃,晚霞的火苗 幾乎一出現就是燎原之勢。忍不住一首昔日最愛的詩就湧現腦際:

突然,黃昏自焚於一柱火,而迫臨,而突入視覺的苦楚和 震懾,而凝聚成一滴血底死結,鬆緊跳突,在胸腔底間隔 裡──我們不再翹望( 我們有所期待,我們無所期待)

我最討厭秋天,那種盛極而衰的氣氛總是把一批批的病人送進我的診療室,當臨床心 理醫師的那還會嫌生意多?上了四十五歲之後我才有這種感受,房子已經有了三棟, 也無須第四棟了,因為我只有兩個小孩,汽車年年換新款式,換得我都膩了,工作一 點新鮮感也沒有,反正人生就是這麼回事,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心中壓了個比山還大的 重擔,可是從旁觀者眼中看來不過是個小砂子罷了。只要能做旁觀者,其實世界根本 就沒有問題。

把公事包往車後座一扔,抬頭一看晚霞已經快燒成灰燼了,這是秋天另一個討厭之處 ,天黑得愈來愈早,當然冬天更糟,不過剛過完夏天那種悠閒的傍晚,總覺得白天一 點點縮短的感覺叫人心情一路下沈。開了幾分鐘才記起該告訴太太今天不回家吃晚飯 ,靠路邊停下用行動電話打回家,是答錄機接的,奇怪,難道有什麼事嗎?按捺下不 情願跟機器說話的心情,結結巴巴地對著它留下信息,就繼續往東區開去。

沒開兩公里天色就全暗了,我開亮了車內燈,再次確認陳敖開給我的地址。說我什麼 都有了其實也不盡然,上了四十五歲以後蠻怕看電視、報紙的,雖然畢業以來錢賺得 不少,可是自己的名片上,名字後面既沒有逗點加Ph.D,前面又沒有一串什麼長,總 覺得當年同學好像正在世界各地悄悄地長齊了三頭六臂,那天就要從電視螢幕或報紙 上鑽出來嚇自己一跳似地忐忑不安。

陳敖的消息就是五年前在報上看到的,那時他被 國家科學院延聘回來當資訊所所長,五年來同學會上見過一面,其他都是電視上看來 的。每次看到他的新聞,總是不自覺地把注意力擺在他的頭銜上,而他的頭銜總是一 次次變大,每次總要莫名地感傷一陣,不過最近這次上報卻是被人控告侵害智財權, 不知怎的我竟有一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好像他的盛名與成就全是盜竊來的一般。其實 他的功力我是早就領教過了,因為從大一到大四我都和他同寢室,雖然他唸電機我唸 心理,卻因同樣喜歡哲學─尤其是叔本華─而維持著相當密切的情誼。這就是今天上 午接他電話時我有點不高興的原因,診療室的氣氛是沒辦法裝在皮箱裡帶來帶去的, 他竟說得出口要我去他那裡看個病人,當了副院長也不用在老同學面前端架子啊!

這麼大的宅第倒是一找就到,我按了門鈴;等候時心裡還在想:他說病人行動不便算 是那門子藉口,我診所裡坐著輪椅或是兩個人攙扶著來的病人多得是。管家帶我到客 廳,沙發上坐著一個白髮皤皤的老人目不轉瞬地盯著電視,專注得有點病態,我仔細 打量他的腿,瘦弱了點,不過應該還不致多行動不便,出於職業本能地坐下來觀察他 的表情,正在盤算待會兒如何引導他說話時,燈突然暗了下來,我從未看過吊燈竟像 蠟燭光一樣閃爍著,連電視畫面也嬝嬝扭動起來,抬頭看見下樓下到一半的陳敖,轉 身又往上跑。

「老毛病又犯了!」老人開口了,我抬起一半的臀部又坐回去,「甚麼毛病?老先生。」 我猜這八成是陳敖的父親,「什麼毛病?根本是多事!」老人好半 天才迸出這句話,眼睛始終沒有離開螢幕上那團悸動的混沌。心裡正氣陳敖這算那門 子待客之道,燈終於恢復正常,螢幕上糾結的故事又展平了,陳敖也下了樓,說:「 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我們這就上樓去吧。」

我跟在後面走了幾級樓梯,回頭卻見老 人仍端坐在那裡瞪著電視看,「不帶病人上去嗎?」我問。「病人在樓上。」陳敖頭 也不回地邊走邊說。轉了兩次彎後,我聽到樓上傳來一陣歌聲,是渾濁的男聲,悲戚 而緩慢,好像在那兒聽過。陳敖帶我來到一個門前,聲音就是由那道門裡傳出來的, 他轉動門把的時候歌聲停了,房裡沒開燈,他對著漆黑的房間大喊:「把燈打開!」 ,喊了三次,音量一次比一次高,房間裡才亮起了心不甘情不願的慘綠色燈光,我心 想堂堂副院長的家怎麼設備老擺烏龍,我家的聲控燈光一喊就亮,從來不必用吼的。

在幽暗的綠光下環視室內,只有兩張空椅子擺在終端機前,房間裡半個人高的什麼機 器擺了一長列直接到另一頭的牆壁,並沒有別的門連通其他的房間。「病人呢?」我 問。陳敖說:「就在你面前。」我再次掃瞄空無一人的房間,猜不透他打什麼啞謎。 當我把目光停在他臉上時,我明白了。慘綠的燈光更突顯了他眉頭皺的深度,他的臉 上寫著的就是心理分析第三百四十一頁的典型表情──無奈、無助、茫然。他有人人 稱羨的地位,可是地位並不能解決人的虛空,反而使他因怕被人認出而不敢去找醫生 求助,行動不便?說得也是。

「這種情況多久了?」我拉了一張椅子結實地靠在椅背上坐下,把手提箱往旁邊一放 ,多年的經驗告訴我這種故事可以牽扯到很久很久之前,所以別讓自己累垮是第一要 務,我也請他坐下,雖然他是主人,但現在他是我的病人。「有一年半了。」他仍然 雙手環抱在胸前,腰微微傾斜地靠在機器上。「感覺怎麼樣?」我把右腿搭放在左腿 上,舒適又權威地問。不是我不知謙虛,根據我的經驗病人希望他面對的是可以解決 他問題的專家,儘管百分之八十的理論在我看都是胡說八道,我也裝出一副胸有成竹 的樣子,好像電器行的老闆對待一部錄影機一樣。

「你自己問他吧。」他說。天哪! 人格分裂得這麼嚴重。「可不可以先請他出來跟我說話?」心裡開始預備迎接眼前這 位熟悉的朋友以一個陌生的面貌從抑壓中升起。他不發一語走到終端機前,坐下,迅 速地敲了一陣,突然從牆那頭竄出了一個人影,簡直像從牆裡鑽出來似的,身手敏捷 地一躍坐上機器的蓋子,腳還不停地拍打著,彷彿只是一個幻影卻又能隨著周遭的實 體彎曲自己的身形,所以不至於把身體的任一部份嵌進其他的實體裡。我驚惶地看著 他,他也正對著我看,天哪!是陳敖!不,是留在我腦中大學時期陳敖的印象。我轉 頭望著終端機前的陳敖,他正埋頭苦幹敲著鍵盤,坐在機器上陳敖的幻影倏地消失又 倏地出現,反覆幾次之後,他頹然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對我說:「沒辦法 ,他不肯出來。」

我已經被這一連串事件弄糊塗了。機器上的幻影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們兩人都沈默起來,只聽到秋風的咻咻聲從老舊的窗縫裡鑽進來,氣氛一下變得好 沈悶,最後是一陣悠揚的鐘聲把陳敖從沈鬱中喚醒,他歉然地說:「已經七點二十了 ,我們邊吃晚飯邊聊吧。」我一看腕錶真的是七點二十分,真不知他是不是腦袋裡安 了一個時鐘,連錶都不用看就知道時間。

在往飯廳的路上他告訴我那鐘聲是每晚對面一個教會召喚信徒的聲音,所以他家幾乎 是依據這個用膳。在餐桌上,他說出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這幾年他的研究工作主要 是讓電腦的智慧更趨近於人,使電腦能像人一樣覺知自我,能從經驗中學習累積智慧 。結果非常好,好到它跟人一樣開始要有自己的主見、開始會鬧彆扭。

「那個影像是什麼?」我打岔問,他好像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只是一個顯示工具,是利用雷射全像使 它有立體感,又能順應實體的輪廓變換姿態,使影像不和實體混雜造出逼真的感覺。 至於他在終端機前徒勞無功的慨嘆是因為它已經彆扭到得自閉症的程度了,他說:「 你想什麼時代了我還用鍵盤輸入嗎?都是因為他已經不理會我的聲音了,所以我才用 功能少得多的基本系統來超控指揮,當我超控他時,影像可以出來,但不能說話,因 為要說什麼、怎麼說都在他的知識庫裡,可是我一讓他主控,他就立刻收回影像,試 得我都快瘋了!如果不是我剛才把全樓電源的控制權從他那裡取走,今天我們恐怕要 摸黑吃飯了!」

想起剛進門燈光閃爍的那一幕,心中倒起了一種想笑的感覺。「咦, 剛才那位老人家不來一道吃飯嗎?」我想起了那個貪婪看著電視的老先生。「唉!那 想得到堂堂大學教授現在寧可坐著吃電視餐也不願視線離開電視一刻。」他嘆氣道。 我想起大學時好羨慕他有個在大學教書的爸爸,「我一直沒問你,令尊以前是教什麼 的?」我說。「哲學。」他說:「教人探索人生意義的學問,結果人生的意義不過是 一些演不完的肥皂劇罷了。」

吃完晚飯他拜託我給他的電腦一些心理輔導。「開玩笑 !」我斷然拒絕:「我是學心理的,不是學電機的,你知道我最恨跟機器講話嗎?」 「不!你不能把他當機器,他的智慧已經和人相當。只不過一下迷失了人生的方向而 已。」他幾乎哀求地說。

人生的方向?要不是看他嚴肅的的表情我一定會把腰都笑痛 了。「陳敖!聽我說,心理醫師最痛苦的事情是我們不是上帝,人不是我們造的,我 們只能用言語觸碰人的心,你對你的電腦而言簡直就是上帝,你可以把它的程式改寫 一下,你不這樣做反過來求助於心理醫師,你說驢不驢?」我站起來打算結束這次會 晤。

「你相信有上帝嗎?」他也跟著站起來。「不可知!」我說。從前跟陳敖住過同 寢室,我在門口寫了張紙條:「進此門者不准談政治與宗教」,陳敖看了大為激賞。 「我是信口說的,不過你對電腦而言倒真的是上帝,你無中生有把它創造出來,一不 高興可以把它殺掉,這種滋味一定很過癮。」「過癮個屁!」陳敖阻止我去拿手提箱 ,拜託我再留一會兒,他繼續說:「我寫過無數程式從沒這種感覺,可是對他卻有一 種莫名的情感。」

我望著陳敖,他真的變了,從前情感二字是絕不可能出自他口中的。他是死硬派的唯 物論者,感情對他來說只是一些尚未完全明白的荷爾蒙作用而已。有一次我借他一本 我最喜歡的詩集「夕照」,過了幾天他主動把英文版的「意志與表象世界」借給我, 打開一看裡面夾了一張漪芬的照片,是我忘在借他那本詩集裡的,從此他和我之間開 始疏離。

他冷冷地看著周圍同學陷在愛情的遊戲裡,而他說世界上唯一值得追求的是 宇宙中永恆不變的真實,他總是說還是電機有意思,所有電磁現象四個方程式全部解 釋光了,所有規則都不會有例外,他的眼神總透出一種遙遠的感覺。我可以理解他的 感覺,因為我也曾和他一同在象牙塔頂俯視腳下的芸芸眾生,覺得他們都像巴伐洛夫 的狗一樣被人的基本欲望驅動著惶惶終日,但是當我遇到漪芬時,我開始思想人來到 世上走一遭難道就是為了在學術殿堂上多疊上一塊磚供後人瞻仰嗎?

有一次在醉月湖畔等她時碰見陳敖,那時黃昏正燃燒著文學院背後的天空,我問他是否就打算這樣孤 寂地度過一生?他說不管選擇怎樣的生活方式,結局都是一樣的:「珣爛之後仍是黑 暗」,他望著夕陽說。天色由淡淡的桃紅轉為深深的暗赭,文學院的輪廓逐漸溶入夜 色,慘白的燈光逐一洞穿建築物漸趨幽暗的身影。然後他拋下一句話:「黃昏與黑夜 那個比較近乎永恆?」,就向著總圖的方向去了。我開始覺察到四圍聚攏來喧囂的蛙 聲與孤寂,心中詫異漪芬為何還沒出現?向著文學院的方向望去,暗紅的天幕上綴飾 著一顆金黃耀眼的星星。我被這景色震懾住了,然後聞到一股幽香接著感覺到一個溫 暖的身體偎向我肩膀,我側過頭看到她的眼睛也正凝視著那顆星,在這一瞬間我覺? 已經伸手搆到了永恆。

真實的人生當然還得繼續下去,婚後隨著孩子的相繼出世,我越來越像阿特拉斯,在 人生的重負中肯定了自己不可或缺的地位,但也被重負固定於一個不能擺脫的角色。 有時我會猜想陳敖不知在怎樣的孤獨與自由中生活著,然而我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我們都沒有找到人生真正的意義,我是用投入生活而他是用冷眼旁觀在逃避存在的無 意義感,我像那迸放乍流的夕照而他是冰冷沈寂的黑夜。

「你在想什麼?」他的問話打斷了我的沈思。「陳敖,你聽我說,你根本是無事找事 ,你的宇宙不是秩序井然嗎?何必把它弄得跟人生一樣擾攘不安呢?把它改寫一下吧 !找心理醫師既花錢又耗時間,何苦呢?」說完我堅持要走,他只得送我出門。夜已 經完全吞噬大地,那首詩又浮現心頭:

終於,從暈眩的絕頂,喧囂與寂靜一齊跌進黑淵,我們自 問:我們期待著什麼?什麼都不──因為我們就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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