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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博士,您可能不知道,貴公司的擬人機器人已經成為婚姻輔導工作者的夢魘,對
成長中青少年的影響可能還要更大些。」郁華交錯雙掌,手指搭成一座橋讓下巴枕在
手臂上。
「太抽象了,舉點實例吧!」他右手支著下巴,身體側坐,左手叉在腰上,
雙眉挑著,像在跟人比腕力似的。
「半年前一個女人鬧自殺,被人及時發現,我跟她
談到清晨,原來她的丈夫有了新歡。這新歡不是別人,正是貴公司出品的擬人機器人。」
「噢!真是各為其主!」他得意地笑了起來:「妳是拿上帝薪水的,看到他老人
家的產品敵不過我的產品,所以就找我理論是不是?市場上見真章這還有什麼好講的
!顧客的眼睛是雪亮的,擬人機器人身材、外型、脾氣在在都勝過上帝的傑作,她們
操持家務不會喊累、絕無怨言,講她幾句更不會反唇相譏,不哭不鬧也不會生病,上
了──」
紀博士把說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調低了亢奮的語調說:「想換點新鮮口
味,髮型、容貌都是可程式化的,公司經營的BBS裡面有現成的library,燕瘦環肥任
君挑,透過電話網路download回家,輸進機器人裡它就變成一個新的人,比換遊戲卡
帶還容易,還有個專區供各方同好交換經驗,總之,我非常以它們為傲!」
因為顧忌她女傳道人的身份,他已經刪去不少煽情的廣告詞。郁華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本來
習慣性的盈盈淺笑也硬生生凍在那裡,生怕被誤會為讚許的表示,眼前浮現珊哭喪著
臉向她哭訴的表情:「黎姊,沒有用的,我看過那女人,生得根本就是一張電影明星
的臉,扭腰移步顯然完全按照美姿訓練的要求,說起話來比黃鶯轉啼還要悅耳!我自
己看了都喜歡,也難怪他。」
碰到容貌平平的個案平常總是安慰她們內在美更要緊,
一顆善良的心、一個溫柔的態度勝過外表的美麗,可是跟機器人比溫柔真是以卵擊石
,它們根本沒有脾氣需要克制,也沒有情緒需要疏解,程式怎麼寫它們就怎麼動作,
那種挫折感真是太可怕了,珊珊後來就放棄了�菃磝w─外在內在的一起。她臉上不施
脂粉,言語不加修飾,率性而為拼命作賤自己,她不只失去一個丈夫、失去對愛情的
渴望、更失去對自己的肯定。
「男人要的不是女伴而是女奴、是玩偶!」她歇斯底里
地哭著對郁華說:「我完全看清楚了男人的面貌!女機器人非常符合他們心中的規格
,一個不會抱怨的老媽子,一個悅目又不黏人的擺飾,一個可以任他擺佈的性道具,
他要的只是一場觸感細膩,外加音效的自慰而已!」郁華能深刻體會她的憤怒,可是
這些能說給紀博士聽嗎?被鞭笞的人能訴說痛苦讓行刑的人住手嗎?她心中一股熱浪
幾乎要從眼眶裡衝出來。
這神情讓他想起了愛玲,心裡起了一陣憐惜的感覺,所以他
安慰郁華:「妳何不勸勸妳輔導的個案買個男機器人,它們一點都不挑剔的。」
「她買了。」郁華冷冷地說。「噢!她不滿意嗎?不是我歧視女性,女人對機器一向不太
在行的,不過有問題打給我們的經銷商應該可以得到滿意的服務。」紀博士對公司的
售後服務一向很有自信。
「不!她很滿意!」郁華的聲音仍然冰冷。紀博士也注意到
了,他把眉毛弄成八字形苦笑著問:「他們倆人都覺得滿意那還有什麼不滿意呢?」
「我覺得不滿意。」郁華把「我」字拖長了:「正常的情形是男人與女人的結合,可
是現在卻變成人與機器的結合,這種情況下去很危險你知道嗎?」
可以看得出來紀博士非常在乎郁華的高興與否,所以他一直注意自己不用尖銳的措辭,並且一直想表示
自己的友善,但這時卻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對我不太公平吧!我唯一的錯不過是造
了比人更吸引人的機器而已,在商場上只有自己加強品質那有叫別人降低品質的道理
?妳應該去跟上帝講一講,請他老人家改良改良。」
「你的機器人並沒有比較強,至少她們不會生孩子。」
「不是不會生孩子,是不生人類的孩子,我們公司的產能有多
大,市場的需要有多大,我們生孩子的速率就有多大。」他頓了頓接著說:「再說,
不會生孩子不是機器人的缺點而是它的優點,妳仔細想想我的話,懷孕、生產、教養
的辛苦女人怕男人也怕,不要只怪我,有市場需要才會有供應,只要人類拒絕辛苦歡
迎享樂,我的企業就會永續不絕。」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容已經收斂,郁華對這個老人
開始起了一種好感,她一直在心理上護衛著向她求助的受害者,可是誰是加害者呢?
機器人擺在店裡不買不會衝進人的家中,即使買了,機器人雖備有性功能卻不會主動
挑逗,如果說珊珊的丈夫是罪魁禍首,可是珊珊沒有一點責任嗎?說真的,珊珊不是
個很有耐心的人,她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但她說她發脾氣的時候通常是因為太疲倦了
,這麼說來還是該怪上帝了?祂造的人為什麼那麼脆弱,會疲倦、會厭煩、會不耐!
主啊!郁華不敢再往下想了。
看她蹙眉苦思的樣子,紀博士就想換個話題,可是郁華拗執地要繼續,她說:「紀博
士,事情並不是到此完了,也許他們各得所需,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將來人人起而效
尤人類會趨向滅絕的。我不是危言聳聽,現在有很大比例的青少年一起湊錢瞞著家人
買機器人,根據調查有性經驗的青少年比例在增加、年齡在降低,而且和機器人有過
接觸之後,對於異性人類不怎麼看得上眼了,長此以往將有什麼後果是可以預見的。」
這點紀博士是相信的,他的BBS資料庫裡有熠熠紅星的現成資料,這些半大不小的孩
子電腦熟得很,一個少年炫耀他已跟某某偶像上床之後,同儕團體中立刻引起效尤,
這樣切磋的結果,這種團體聲勢迅速壯大起來。但是,這不能怪他,他還是這種說辭
:「如果我不做還是會有別人做,商場競爭是很無情的,如果你不做別人卻仍然會做
,而你不做自己卻會餓死,那你會怎麼辦?所以不要想從供給面去解決問題,要從需
求面去想想。」
說到這裡他童心未泯地眨了眨眼睛說:「這是妳的工作!不是我的。」
「這樣說也不公平啊!賣海洛因的人難道能說有人要我才會賣,所以就可以開脫責
任了嗎?」
「我很遺憾妳把我的心血結晶比做海洛因,好吧!就算是海洛因!這也要
怪妳的上帝,我做的只是他產品的仿冒品,不過經過一點改良青出於藍而已。」
「可是你的機器人不會生孩子,沒有下一代人類就會滅絕,你知道這種結局卻不遏阻這不
是和讓人吸毒沒有兩樣麼?」
「妳的意思是不是說如果我讓機器人能生孩子我就不算
有錯?這倒是一個很好的研發題目──機器人為你生孩子,不管你只出精子然後加以
複製,或是有別的女人願意提供卵子。不過我保證生出來的人還是喜歡機器人。」
紀博士這句話給了郁華當頭一棒,如果機器人真做到了這一步,那還有什麼可挑剔的?
傳宗接代的任務既未放棄,人還能說什麼呢?說道德嗎?誰能說只愛機器不愛人有錯
呢?難道人類的未來就是人與機器完美的結合,人負責享受機器所提供的一切勞務,
包括操作的、官能的?所有人內內外外的苦差事包括生育、撫養都由機器一肩承擔,
這樣的遠景有何不好?郁華的心簡直沈到谷底。
機器真是無懈可擊嗎?顯然是的,因
為它是為了人的需要而設計的,即使有點缺陷還可以繼續改良,可是人呢?每個個體
只能盡力去接納而不能照己意改變,那麼人真的是劣勢產品囉?這是郁華最不能接受
的一點,人明明是上帝的傑作,怎麼處處輸給人造的機器人呢?這一戰勝負是很明顯
了,紀博士端起談得忘了喝的咖啡,已經涼了,他比個手勢一個男機器人立刻走上來
端去換。
接著他開始神閒氣定地靠著椅背,手裡把玩起一個叮噹作響的小東西。這使郁華很懊
惱,好像和高手對奕,對手悠閒落子逼得自己窮於應付之餘,還看著笑話書咯咯地笑
個不停。她向那小玩意兒投了一瞥,覺得有點眼熟,原來是一個銀色鈴鐺,外表已因
長久把玩而失去金屬光澤,卻因而顯得不那麼冰冷,鈴鐺上打著一個綠色的團錦,絲
線峰迴路轉地纏繞著,好像一匝又一匝箍緊什麼滑溜溜的東西,他的手不經意地在絲
路上來回地繞著,目光則尋梭在郁華低垂的眼睛上,她偶一抬頭正好看到他的眼睛裡
頭,倒沒有那種不可一世的氣概,只是視線彷彿跑過了頭,衝到現在背後的過去才聚
焦起來,這神情不像精幹的總裁,倒像她那愛回憶的老祖母。
「這是女朋友送你的嗎?」郁華好奇地問。
「是的。」
「她現在呢?」
「我也不曉得。」
郁華知道他一直保持獨身就不好再問什麼,向他要了鈴鐺來觀看,這可能是當時流行
的一種飾物,她看過祖母也有一個,上頭繫的是紅色絲線打的中國結。
他倒主動說起那段往事來,他們怎樣在星空下邂逅,怎樣因他出國而失聯。為什麼沒有在出國期間
極力穩住他們之間的關係他沒有說,因為這是他心中一個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污點。
短篇小說:夕照-1
在他得到公費錄取通知的那天晚上,歡愉情緒達到頂點的時候,他們滾沸的情慾也終
於溢出釜緣。雖然這已是老生常談,但在那一刻來臨時,他親身體會到一種非常複雜
的情緒,好像他得到的不過爾爾,而失去的卻是千萬個未知可能性的總和,又好像一
個小孩在一籃蘋果中精挑細選,終於拿起一個想像中最甜美多汁的,卻在咬下一口之
後覺得留在籃子裡的都開始嬌豔欲滴起來,那事之後他開始逃避她那尋求保證的眼神
,忙著聯絡學校、預備書籍成了最好的藉口。
早點去適應環境又是另一個可以倉皇逃
走的理由,就這樣不到一個半月他已到了國外,機場送別時他幾乎要把持不住想對她
說一句「等我回來」,她一直站在出境大廳的門口望著他,幾次想回頭衝過去說那句
話,心想小不忍則亂大謀,終究嚥了下去,到了貼身物檢查站,隨著前人魚貫走入那
只有單一方向的隊伍,他通過金屬檢測門時,突然鈴聲大作,航警叫他掏出硬幣再走
一遍,鈴聲依舊,接二連三,皮帶都取下了,鈴聲照響不誤,最後航警只好把急紅了
臉的他拉到一邊用手親自摸檢,嘴裡還咕噥著說,八成有顆金屬做的心。
過了這關彷彿作了過河卒子反而輕鬆起來,那是他生平第一遭飛行,向美麗的空姐要了一杯酒,
如飲忘川的水一樣喝了呼呼大睡。醒來時飛機已經接近目的地,從舷窗望出只見一大
片平疇綠野,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連個丘陵都沒有的大地,心情頓時開朗起來,馳騁的
欲望幾乎漲破了胸臆。
兩週後,當他剛擬好讀書計畫,突然收到她的來信,她的身體
好像有點變化,問他該怎麼辦。他在兩天後寄出了回信,條理清晰明確:首先再找家
醫院確認一下,萬不得已做個小手術,其他等學業完成之後再說,他說為了美好的未
來他們都要忍耐熬過這一陣子。
有一陣子他的確忐忑難安地等著回信,但是回信一天兩天的不到,他的心就漸漸平靜
下來,她在他腦海中浮現的次數也愈來愈少,直到拿到學位整理行囊時看到那個瑟縮
在箱子夾層中的鈴鐺,拿在手中搖兩下,彷彿抖落了她封存在裡面的溫婉笑語,漫天
動地的鑽進他的耳朵,而他的胸膛好像早已掏空,很合適讓她的聲音在裡面迴盪了一
遍又一遍,想開窗透一透悶得要漲破的心情,卻抬頭望見了滿天星斗,那雙在他記憶
裡垂閉了許久的眼睛突然睜開,炯炯有神地對著他凝視起來。那一晚,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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